余温沉于深瑜(86)
最后一帧画面是站台穹顶刺眼的灯光在他眼前晃过,然后整个世界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的双肩包摔开了,笔记本从里面滑出来,那张贴着地块现状照片的纸页被风吹起来,落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出站口的人流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喊“有人摔倒了”,有人掏出手机打120。
陆知年侧躺在楼梯转角处,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蜷着,后脑勺下方的地面上慢慢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他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脸色在站台日光灯的映照下迅速褪成纸白。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沈瑜在三秒前发来的消息:我在出站口等你。
站台上的人声鼎沸,救护车来得很快。有人帮他把散落的文件捡起来,有人试图联系他的家属。
手机屏碎了但还能用,急救人员翻到最近通话记录,第一个名字是“沈瑜”。
电话打过去时,沈瑜正站在出站口闸机外,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的萝卜和排骨,屏幕上还开着和陆知年的对话框。
“喂。”
“您好,请问是陆知年先生的家属吗?这里是120急救中心,陆先生在帝都站出站口发生意外,目前昏迷,正在送往最近的医院——”
手机从沈瑜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了。
排骨和萝卜滚落在脚边。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温度。
那些日常到不起眼的画面忽然在他脑海里炸开——出门前才挂断的电话,说得好好的排骨汤,一句“晚上回家吃饭”,一个还在被窝里打滚不肯起床的早晨。
而这一切竟然会断开,在他最猝不及防的地方等着他。
顾宇站在旁边,看到沈瑜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不是开会时那种冷淡锐利的严肃,不是胃病发作时强撑的隐忍,是恐惧。
他认识沈瑜八年,从来没在这个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定位——医院——最近的医院——”沈瑜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
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顾宇已经拨通了急救中心的电话确认是哪家医院,然后把车钥匙攥在手里说沈总,车在停车场。
沈瑜没有回答,已经朝停车场的方向跑过去了。
从火车站到医院的路从来没有这么长过。
车子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每挪动一米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的时间。
沈瑜坐在副驾驶,手机贴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听着“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没有说话,没有骂任何一个加塞的司机,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宇在旁边开车,偶尔用余光扫他一眼,看到那张侧脸像一块被冻住的铁——所有的焦灼、恐惧、不安都被死死压在了冰层下面,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真相。
沈瑜在脑海里把过去二十四小时翻来覆去地倒带。
他本来应该去接他的,他本来应该在站台上等他,为什么要让他在晚高峰里挤地铁回家,明明知道陆知年这辈子都不会拒绝别人,不会要求他专门跑一趟。
他应该早到的,应该站在他的身边,他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华南实地调研,又怎么能让他独自踏上这趟回程的列车。
自责和恐惧像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掐着他的喉咙。
他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念着同一句话:别出事,小年,别出事,求你。
急诊室的灯亮着。
沈瑜冲进医院大门时大衣下摆带翻了门口的不锈钢垃圾桶,发出刺耳的巨响。
他没有去扶,径直跑到护士站,报出陆知年的名字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护士翻了记录说病人正在拍CT,他右腿可能骨折,头部撞击导致昏迷,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具体要等片子出来。
生命体征稳定。
这四个字让他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打电话——医院的行政值班、神经外科主任、骨科主任。
他打了很多个电话,语气沉稳,条理清晰。此刻他不是那个会削萝卜炖汤、会笨拙地抱着小熊靠垫撒娇的沈瑜,他又是那个在商场上无所不能的沈总了。
但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走廊里,肩膀靠着墙壁,看着急诊室紧闭的门,安静地等。
片子出来了。
右脚踝骨折,需要手术打钢钉固定,头部撞击造成中度脑震荡,昏迷主要是外伤导致,CT显示颅内没有活动性出血,但需要留院观察至少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