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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沉于深瑜(87)

作者:许思良 阅读记录

沈瑜站在医生的办公室里,把每一张CT片举到灯箱前仔细看了一遍,问了手术的成功率、主刀医生、麻醉方案、术后康复周期。

问完之后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没有人的角落里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抖了几下。

顾宇远远站着没有过去。他认识沈瑜八年,从没见他哭过,但刚才他蹲下去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等沈瑜重新站起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把眼眶擦干了,把情绪重新锁好——因为陆知年需要他,他没有倒下的权利。

陆知年被推出手术室时麻药还没过。他躺在移动病床上,右腿从脚踝到膝盖以下全裹着石膏,后脑勺的伤口被一块纱布盖着,脸色在急诊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那张脸平时总是红扑扑的,笑起来像棉花糖在热可可里慢慢化开。

但现在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嘴唇没有血色,睫毛垂下来,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沈瑜跟着推车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来,握住陆知年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平时总是暖的,此刻却冰凉冰凉的,几道擦伤的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沈瑜把他的手包在自己两只手掌之间,小心避开黏着胶带的伤口,轻轻焐着。

焐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只手慢慢恢复了温度,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冬日清晨微弱的鱼肚白。

这一夜,他始终没有松开手。期间护士进来换了两次药、量了三次体温,每次推门时都看到他保持同一个姿势——坐在床沿,低头看着病人,像一尊守夜的雕塑。

此刻他不是深瑜科技的掌权人,不是那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沈总。

此刻他只是一个怕极了失去爱人的普通男人,坐在病床边,握着一只冰凉的手,等他的小年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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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苏醒

陆知年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没有熟悉的面孔,没有声音,甚至没有颜色。

只有绵延不绝的黑暗——不是小黑屋那种令人窒息的封闭,而是某种温吞的、没有边际的混沌,像被浸在看不见尽头的深水里。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里待了多久。

有时候他会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是身体最深处藏着一个永远化不开的冬天。

有时候他又会觉得热,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冷和热交替着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他的意识,每一次都把他往更深的黑暗里推。

他偶尔能听见声音。

很遥远,像是从水面上方传来的,被层层水波滤过之后只剩下模糊的振动。

有时候是监护仪滴答滴答的节律,单调而规律,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音高;有时候是护士推车经过时车轮碾过地板的辘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时候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那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他听过无数次的沉稳节奏,但语调比任何时候都更轻更慢,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小年,”那个声音说,“排骨汤在保温桶里,你上次说萝卜比肉好吃,这次我多放了萝卜。”

他想回应。

他想说“我听到了”,想说“你别担心”,想说“萝卜不要炖太烂”。但他的嘴唇像被黏住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指想动一下,想回握那只一直包着他手背的宽厚手掌,但连最微弱的蜷缩都做不到。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那个人的脸,但眼皮重得像被人压了两枚硬币。

黑暗再次压下来,像一道无法反抗的幕布,把他重新拖回了无声无息的混沌里。

这样的情况反复了很多次。

中间有几回他几乎要醒了——他能更清晰地听到那个声音,能闻到空气里除了消毒水之外的另一种味道:很淡的雪茄与冷调香水的混合气息,已经散了好久,只剩下最后的余韵。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握他的手,那只手宽厚干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度很低,像是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的体温都被病房的冷气带走了。

有一次他听到那个声音在念什么东西。不是报纸,不是文件,而是一本连环画——泛黄的纸页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正在逐页逐页地念着故事,语调平淡,但念得很认真,一字不差地念着画面旁边的配文。

“孙悟空在花果山上翻了个跟头,腾云驾雾飞到了天宫门口……”他念到这一页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这本连环画是你从江南带回来的,放在床头柜里,我找到了。等你醒了,换你给我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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