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88)
还有一次他听到那个声音在打电话,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到他。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只听见这个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还没醒……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醒……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那个声音忽然哽住了。
电话挂断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他的手背上。
不是水,是眼泪。
那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握着他的手,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想回握那只手,想说你在我就不怕了,但他还是动不了。
那颗眼泪顺着他食指的指节缓缓滑落,冰凉的,却奇异地让他整只手都暖了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沈瑜已经在他床边守了整整两天。
没有离开过病房,没有合过眼,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顾宇送来的饭菜摆在床头柜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沈瑜只喝了半杯咖啡。
他握着陆知年的手说了很多很多话,把平时不会说出口的、藏在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了。
说他第一次在公司门口看到陆知年蹲在地上帮他捡文件时,就觉得这个男孩和别人不一样。说他第一次在出租屋里醒来,看到那张纸条上圆得过分的句号,他看了很久很久。
说他其实早就想表白,但怕吓到他,怕他觉得上司对下属的喜欢是一种负担。
“我不怕你拒绝我,”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怕你为难。你这个人,从来不会拒绝别人,你只会委屈自己。”
第三天凌晨,陆知年做了最后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江南小镇的老槐树下,不是冬天光秃秃的样子,而是夏天——槐花开得满树都是,细碎的白花一簇簇从枝头垂下来,风一吹就飘落几瓣,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粒粒碎米。
树下的石墩还在,石面上落了薄薄一层花瓣。石墩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背影宽阔沉稳。
听到脚步声,那个人回过头来——是沈瑜,但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瑜。
这个沈瑜的头发白了一些,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一些,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温柔。他朝陆知年伸出手,说,等你好久了,祖母让我带饭给你。
陆知年低头一看,沈瑜手里拎着个竹编的食盒,上面还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和他小时候在江南老街上看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排骨汤,萝卜炖得半透明,排骨的肉酥到快要脱骨。汤面上浮着几粒翠绿的葱花,被热气冲得轻轻打转。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和沈瑜上次在厨房里炖的味道一模一样——咸了一点。
他在梦里说咸了,但他还是一勺一勺喝了个干净。
因为咸,所以格外真实。
然后他醒了。
先是睫毛动了动——非常轻微,像是蝴蝶翅膀在风里颤了两下。
接着搭在被面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非常微弱,像是刚出生的幼兽在试探这个世界是否安全。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平稳的六十几跳到了七十几,又慢慢回落,像一面沉默的湖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沈瑜正趴在床沿上假寐,握着陆知年的手,感觉手心里那根手指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陆知年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努力挣脱什么无形的束缚。
那双闭了三天的眼睛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又合上,又睁开。
日光灯的光线刺得他瞳孔微微收缩,他眨了好几下眼,睫毛扑簌簌地抖,像刚从茧里挣扎出来的蝴蝶还不适应过于明亮的世界。
他的视线涣散了好一会儿——天花板、输液架、浅绿色的隔帘、一个模糊的人影——这些东西在他眼前晃动、重叠、又慢慢分开。
他的视线终于在沈瑜脸上聚焦了。
他看到一张脸。
那张脸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睑下方是深重的青黑,层层叠叠,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打了一拳。
眉头拧得比任何时候都紧,眉心那道他熟悉的竖纹此刻深得像被刀刻过,即使在他抬头的那一刻也来不及松开。
眼底密密麻麻的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红网,眼白几乎看不到了。
那张脸在三天里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分明,嘴角因为干燥而裂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过一丝淡淡的血痕。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这是谁。不是因为看不清,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沈瑜这个样子——他见过沈瑜冷峻的、温柔的、疲惫的、醉酒的、生病的,但从来没有见过沈瑜憔悴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