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96)
许思良作为鼎盛这边的数据对接人,几乎隔天就会出现在深瑜大厦,有时带着笔记本坐在小会议室里等他,有时在一楼大堂的沙发上和他核对数据。
顾宇开始注意到很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会议室窗台上的绿萝有几片叶子发黄,许思良会顺手摘掉;他随身携带的笔是一支很普通的按压式圆珠笔,但笔杆上贴了一张很小的贴纸——一只卡通小熊抱着蜂蜜罐,和陆知年常用的表情包是同一个系列;他开会前总会带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顾宇的座位前面,不用问口味,永远是拿铁半糖。
有一次顾宇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偏好,许思良说:上次团建你喝的就是这个。顾宇端起咖啡时指尖微微停顿。
十二月中旬,帝都连着下了两天大雪。有一天许思良下午来深瑜对接,结果两个人对着数据忙到了晚上八点多还没有弄完。
外面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顾宇起身收拾文件时说这种天气不好叫车。许思良也望向窗外,随口接了句,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不急。
顾宇沉默了片刻,翻动文件的指尖停在纸面上。
“许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开车送你回去。”
深瑜大厦的地下车库里安静得只剩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许思良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车子里是新雪拂过挡风玻璃的沙沙声和防冻液淡淡的甜香,他看着中控台上方挂着的平安符,问这是哪来的。
顾宇发动车子,说是奶奶给的,挂了好多年了。
许思良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平安符的流苏,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什么。
那个触碰像鸟雀停在他心口的电线上,再轻,也有一记回音。
从那以后,每次和许思良确认完数据,顾宇都会发一条消息总结需要跟进的事项。后来总结变成了讨论,讨论里偶尔夹杂了一两句和项目无关的话。
许思良说今天新试了一款蛋糕,不太成功,烤出来像块砖头;顾宇问是温度太高还是打发不够,许思良说你怎么知道,顾宇说这类问题分析一下就能解决。
许思良沉默了片刻,说你们公司的人是不是什么事都要分析一下。顾宇想了想,回复道:也不是,比如感情就不能分析。
消息发出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条消息始终没有显示“已读”,他也始终没有收到回复——仿佛许思良读完愣住,忘了回,又仿佛他也被这句话噎住了。
第二天许思良照常来开会,坐在他右手边,除了把咖啡换成热可可,什么也没有再提。
某天傍晚,深瑜大厦十六楼的办公室里,陆知年正弯腰从柜子里翻找积压的旧文件。
他出院快满两周了,脚踝的石膏还没完全拆干净,走路一瘸一拐,沈瑜命令他“不得独自上下楼梯”,所以他大多在矮楼层活动。
文件堆得太深,他一翻腾,从柜子深处掉出一张折成三折的便签纸,上面是顾宇的笔迹,抄着一句话:“耐心,自有其报偿。”底端另起一行,用更小一号的字写着一行备注:“许先生今日未回复,未跟进。”
陆知年把便签放回原处,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他在当晚睡前窝进沈瑜怀里,轻声问出一个盘旋了整个傍晚的疑问:“你觉得顾宇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沈瑜低头看他,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顾秘书最近好像变了。
沈瑜说:他以前从来不用香水,现在开始用了。
两人对视片刻,陆知年笑了,把脸埋进沈瑜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思良也是。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栋公寓楼下,顾宇的黑色轿车稳稳停进车位,引擎熄火后安静下来,只有细雪落在挡风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想起刚刚送许思良到楼下时,许思良推开车门后忽然停住,转过身说,谢谢你送我回来,顾秘书。
他点了点头,说你叫我顾宇就好。许思良笑了一下,说明天见,下次不用送。然后关上车门,小跑进了楼道,没有撑伞。
顾宇看着那个圆润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每一层只停留几秒就灭了,像一个无声的节拍器。
他忽然想到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像沈总那样,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撞开那扇门,就好了。
第二天上午,鼎盛和深瑜的对接会上,许思良分享了一份数据报告。
散会后他整理好文件,正把钢笔往公文包里放,手肘不小心碰飞了旁边的一叠打印稿,洒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