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16)
"你哭了?"他问。
"没有。"
"眼睛红了。"
"熬夜。"
薄鹿没再追问。他环顾房间,像某种评估现场的侦探。房间很小,十平米,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团员""数学竞赛一等奖",像某种被陈列的勋章。
他的视线停在书桌上的台灯上。台灯是白炽灯的,灯罩上有道裂痕,像某种被修补过的伤口。然后视线移向床,床单是蓝色的,很旧,但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最后视线停在白壮壮脸上。
"你房间,"他说,"比我想象的……"
"什么?"
"……整齐。"
白壮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薄鹿的视线又移向衣柜,移向奖状,移向床底的拖鞋,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扫描。他的脑子里在播放一部荒诞的电影——
【场景一:白壮壮的衣柜。打开,里面是不是全是白色校服?或者,有某种秘密?比如,一件黑色T恤,和他一样的?情侣装?不对,两个男生穿什么情侣装。但如果是呢?如果是,他要不要也买一件?不对,他已经有黑色T恤了。那买白色的?不行,白色不耐脏。那买蓝色的?蓝色像校服。那买……】
"你在想什么?"白壮壮问。
薄鹿的视线猛地收回来,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没什么。"
【场景二:白壮壮的奖状。数学竞赛一等奖。他理综满分,但没参加过竞赛,因为辍学了。如果当年没辍学,他是不是也能拿一等奖?然后和白壮壮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穿校服,戴红花,像某种被官方认证的关系?不对,官方认证什么?友谊?竞争?还是……】
"你手在抖。"白壮壮说。
薄鹿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像某种低血糖的症状。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草莓糖,新的,塑料壳上有道划痕,每一颗糖纸都剥掉一半,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糖球,像某种被剥了一半衣服的羞耻现场。
"给你。"他把糖盒放在书桌上,挨着台灯,挨着那道裂痕。
"为什么?"
"你今晚需要甜的。"
白壮壮看着糖盒,没动。薄鹿的脑子里又在放电影——
【场景三:白壮壮吃糖的样子。嘴唇张开,牙齿咬住糖球,糖纸被舌头推出来,粉红色的,边缘有齿痕。然后眼睛眯起来,像某种被满足的动物。然后喉结动了动,吞咽,甜味从口腔滑进食道,像某种缓慢的旅行。然后他会不会说"甜"?然后自己要不要说"我尝尝"?然后拇指擦过他嘴角,像上次那样,沾到糖渍,放进自己嘴里。然后……】
"你走吧。"白壮壮突然说,"我爸妈在隔壁。"
薄鹿的电影被打断了,像某种被拔掉电源的放映机。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门锁是新的,金属的,反锁旋钮在月光下反光,像某种被加固的防御。他想起白壮壮说的"不怕它被卸掉",像某种被解锁的密码。
"壮壮。"他回头。
"嗯?"
"我会让你考上你想考的大学。"他说,声音很低,像某种地下广播,"不是因为你需要,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又在放电影——
【场景四:白壮壮考上大学的场景。穿学士服,戴学士帽,在台上领奖。自己在台下,穿工装裤,满手机油,像某种不匹配的配件。然后白壮壮看向他,眼睛很亮,像某种星星的碎片。然后他说"谢谢",然后自己说"不用谢",然后两人站在台上台下,中间隔着人群,像某种被距离定义的关系。不对,这不对。应该是,自己也在台上?不可能,自己辍学了。那,自己在修车行,看直播?不对,修车行没有网。那,自己在天台?天台没有星星。那自己在……】
"——有人支持你,"他说,把电影暂停,"不是因为你能给他们什么。"
白壮壮捏着糖盒,没说话。塑料壳的划痕在月光下像某种地图,指向某个尚未命名的目的地。
薄鹿翻窗走了。动作很快,像某种被倒放的录像。空调外机在他脚下发出金属的呻吟,像某种不堪重负的叹息。然后他蹲下去,沿着外墙的管道往下爬,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撤退。
白壮壮站在窗口,看着他。六楼的风很大,把薄鹿的T恤吹得鼓起来,像某种即将起飞的风筝。他的背影在霓虹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像某种被擦掉的标点。
"……疯子。"白壮壮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但他没关窗。他站在窗口,直到那个黑点完全消失,才转身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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