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17)
他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香精的涩,像某种工业化的甜蜜。糖纸捏在手心,粉红色的,边缘有齿痕,像某种被咬过的证据。他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机械动作。
门外有脚步声,白父的,停在门口,三秒,然后远去。
白壮壮把糖纸展开,铺平,放在台灯下。粉红色的,边缘有齿痕,像某种廉价的浪漫。他用铅笔沿着齿痕描了一遍,从边缘到中心,像某种被复制的地图。
然后他把糖纸夹进学生证,和银杏叶、粉色信纸叠在一起。叶脉、字迹、齿痕,三种不同的痕迹重叠,像某种复杂的密码。
台灯突然闪了一下,灯罩上的裂痕在光里像某种闪电的形状。白壮壮抬头,看着那道裂痕,想起薄鹿翻窗进来的样子,蹲在空调外机上,背后是整个城市的夜景,像某种被霓虹绑架的人质。
他的脑子里也在放电影——
【场景一:薄鹿蹲在空调外机上。六楼。如果掉下去,会死。如果死了,自己会不会哭?会。但会说"没有"。会说"熬夜"。会像某种被训练过的机器,否认一切情感。然后每天剥一颗草莓糖,糖纸揉成一团,再展开,再揉成一团,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机械动作。然后……】
"……疯子。"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
然后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很亮,像某种星星的碎片。糖在舌尖化完,甜味散了,但某种温度还留在口腔里,像某种印记。
他躺下,把学生证压在枕头底下,塑料壳的棱角硌着后脑勺,像某种被加密的提醒。闭上眼睛,等待某种不会到来的睡眠。
---
薄鹿回到修车行时,林生还没睡。
他蹲在车间门口,啃着火腿肠,油膜沾在嘴唇上,像某种恶心的口红。看见薄鹿从墙头翻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爆笑——笑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像某种失控的弹球。
"鹿哥!你他妈翻墙?"
"爬墙。"薄鹿拍裤子上的灰,"六楼。"
"六楼?你去哪了?"
"白壮壮家。"
林生的火腿肠从嘴里滑出来,掉在地上,被夜里的野猫叼走,像某种被截胡的晚餐。他看着薄鹿,像看着某种外星生物:"……你进他房间了?"
"嗯。"
"他爸妈在吗?"
"隔壁。"
"你们干嘛了?"
"给糖。"
"然后呢?"
"走了。"
林生站起来,在车间里转了三圈,像某种被按了随机播放的扫地机器人。然后他停下,指着薄鹿:"鹿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偷情。"
"……滚。"
"六楼!空调外机!隔壁就是爸妈!"林生压低声音,像某种地下广播,"这不是偷情是什么? Romeo and Juliet?"
"他们是自杀。"
"你也快了!"林生把泡面桶踢翻,汤汁洒在地上,像某种恶心的地图,"从六楼摔下来,啪,变成薄饼。"
薄鹿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没点,在指间转来转去。他想起白壮壮窗口的风,很大,把T恤吹得鼓起来,像某种即将起飞的风筝。
"……他不会让我摔的。"他说。
"谁?"
"白壮壮。"薄鹿把烟别回耳朵上,"他站在窗口,看着我。直到我落地。"
林生愣住,消化这句话,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疯狂打字。薄鹿瞥了一眼,屏幕上写着:【重大发现!薄鹿深夜潜入!六楼!被目送离开!疑似双向奔赴!建议开香槟!】
"你在干嘛?"
"发微博。"
"……你有病?"
"我有病?"林生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你有病!你翻墙!你爬空调外机!你像某种被荷尔蒙控制的猴子!"
薄鹿把泡面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金属碰撞声在车间里很脆。他躺在床上,把胳膊枕在脑后,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某种动物,今天看像猫,耳朵很长,像某种被放大的心事。
"……他说'熬夜'。"薄鹿突然说。
"谁?"
"白壮壮。眼睛红了。说熬夜。"
"那到底哭没哭?"
"不知道。"薄鹿闭上眼睛,"但他说'你走吧'。不是'滚'。是'你走吧'。"
林生把手机放下了,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他看着薄鹿,像看着某种濒危动物,过了很久才说:"……鹿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温柔。"
薄鹿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糖纸——白壮壮塞给他的那张,半剥的,粉红色的,边缘有齿痕。他捏着,在月光下看,像某种被交付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