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36)
"你找我,"他说,"是因为薄鹿堵了你舅。"
"聪明。"马三竖起大拇指,"好学生就是好学生。我舅欠钱,你男人堵我舅,我打你男人的人,公平。"
"我不是他的人。"
"那你把他学生证塞他兜里?"马三掏出一张纸,晃了晃,是打印出来的贴吧截图,"网上都传遍了。'白壮壮和薄鹿有一腿'。我蹲了半个月,就等你落单。"
白壮壮看着那张纸,突然笑了。不是冷笑,是某种被气笑的弧度,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没笑:"……你就为了这个?"
"不够?"
"够。"白壮壮点头,"但你不该用宋晚的手机。她发消息从不用句号。这是破绽。"
马三愣了一下,转头看旁边的小弟:"……他说什么?"
"他说有破绽。"
"什么破绽?"
"句号。"
马三挠了挠头,像某种被绕晕的熊:"……操。你们文化人真难骗。"
"不难骗。"白壮壮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像某种被训练过的仪式,"我只是刚好认识她。"
"现在认识了也晚了。"马三用钢管指了指墙角,"过去。蹲着。等人来赎。"
"等谁来?"
"薄鹿啊。"马三笑了,金牙在暗处反光,"我发了消息给他。说你在仓库,让他一个人来。他不来,你就死。"
白壮壮没动。他看着马三,像某种被评估的标本,过了很久才说:"他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白壮壮转身,自己走到墙角,蹲下去,像某种被驯服的动物,但他眼睛很亮,像某种星星的碎片,"他没收到消息。"
"什么?"
"你发错号码了。"白壮壮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卷子,铺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早读课剩下的,"他换号了。上个月。没告诉你?"
马三的脸绿了,像某种被氧化的金属。他掏出手机,疯狂翻找,然后骂了一声:"……操!"
"所以,"白壮壮低头在卷子上写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你关我四个小时,他也来不了。建议你现在放了我,去追他。他可能在网吧。"
马三走过来,钢管在白壮壮头顶悬停,像某种被按住的铡刀:"……你耍我?"
"没有。"白壮壮头也不抬,"我在背单词。abandon,放弃。你学过吗?"
马三的钢管砸在白壮壮耳边的墙上,水泥碎屑溅起来,像某种被炸开的烟花。白壮壮没躲,只是眨了眨眼,把碎屑从卷子上吹掉,继续写:abandon,abandon。
"你他妈……"马三的声音发抖,像某种被激怒的野兽,"你给我老实点!"
"我很老实。"白壮壮说,"我在墙角。我蹲着。我没跑。我还告诉你他换号了。这还不够老实?"
马三盯着他看了十秒,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最后他转身,把钢管扔给小弟:"看着他。我去确认号码。"
"三哥,"小弟接住钢管,"他好像在写什么。"
"写什么?"
"英语单词。"
"……什么?"
小弟凑过去看了一眼,白壮壮正用粉笔在墙上写东西,不是单词,是汉字,密密麻麻的,从墙角往上延伸,像某种被繁殖的藤蔓。
"长太息以掩涕兮,"小弟念,"哀民生之多艰……"
"什么玩意儿?"
"《离骚》。"白壮壮头也不回,粉笔在水泥墙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某种被划破的喉咙,"你们太吵了。我背课文。静心。"
马三站在仓库门口,回头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背影。蓝校服,粉笔灰,墙上密密麻麻的字,像某种被囚禁的经文。
"……他有病吧?"马三问。
"可能有。"小弟说,"复读生。压力大。"
"那你看着他。他要是跑了,我打断你的腿。"
"他要是写满整面墙呢?"
"……让他写。写完给他拍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当代屈原'。"
马三走了,铁门关上,发出金属的碰撞声。白壮壮没回头,只是继续写,粉笔断了,他就用碎砖头,在墙上刻,字很工整,像某种被磨砺过的刀。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某种被加密的摩斯电码。灰尘落在睫毛上,他没擦,只是眨了眨眼,把碎屑抖掉。
墙角的阴影里,有只老鼠窜过,发出窸窣的响动。白壮壮看了一眼,继续写:"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老鼠停住,像某种被吸引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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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鹿是在修车行接到电话的。
不是马三的电话,是宋晚。她哭得稀里哗啦,像某种漏水的龙头:"壮壮呢?他不在学校!我速写本被没收了,想找他帮忙,他不在!电话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