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38)
"我知道你会来。"白壮壮说。
"我要是没来呢?"
"你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白壮壮抬手,用拇指擦他脸上的血,动作很慢,像在擦拭某种珍贵的瓷器:"因为你在等我考上大学。"
薄鹿愣住。血还在流,但他没感觉,只是看着白壮壮,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白壮壮把擦过血的拇指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放进自己嘴里,舔了一下。
"……甜的。"他说。
"什么?"
"你的血。"白壮壮面不改色,"混了草莓糖。我嘴里还有。"
薄鹿盯着他看了五秒,突然低头,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闷笑,像某种被捏住喉咙的震动:"……你有病。"
"你传染的。"
"我没病。"
"那你笑什么?"
"笑你。"薄鹿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弯着,像某种被撕裂的笑脸,"笑你被人关了四小时,出来第一件事是尝我的血。"
"不是第一件事。"白壮壮纠正,"第一件事是检查错别字。"
"什么?"
"《离骚》。"白壮壮指了指仓库墙,月光下密密麻麻的字像某种被囚禁的经文,"背错了三个字。'謇朝谇而夕替'的'谇',我写成'碎'了。'既替余以蕙纕兮'的'纕',多写了一撇。还有……"
"等等。"薄鹿打断他,"你被人用钢管堵在墙角,写了四小时《离骚》,出来告诉我你错了三个字?"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他们打你。"
"没打。"白壮壮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吃完的草莓糖,糖球已经化了,黏在糖纸上,像某种被遗弃的内脏,"他们看我写字,看呆了。有一个还问我能不能教他背,说他女儿明年高考。"
薄鹿:"……"
"我没教。"白壮壮把糖塞回口袋,"收费太高,他付不起。"
"多高?"
"一颗草莓糖。"白壮壮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某种星星的碎片,"但你付得起。你欠我的。"
薄鹿的喉结动了动,像某种吞咽的动作。他低头,又吻了白壮壮一下,这次很轻,像某种被加密的签名,嘴唇擦过嘴角,尝到一点草莓糖的甜味,混着血的涩。
"……去医院。"白壮壮说。
"不去。"
"为什么?"
"没钱。"
"我有。"
"你的钱要高考。"薄鹿跨上摩托车,动作牵扯到右肩,眉头皱了一下,像某种被按住的伤口,"我回家自己包。"
"你会包?"
"不会。"薄鹿把头盔扔给他,"但我会忍。"
白壮壮接住头盔,没戴,只是看着薄鹿的后腰。血还在渗,在工装裤上画出某种抽象的地图,从腰窝到脊椎,像某种被撕裂的河流。
"你后腰,"他说,"让我看看。"
"不用。"
"让我看。"
"说了不用。"
白壮壮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绕到薄鹿身后,直接伸手,把工装裤往下拽了一截。薄鹿僵住,摩托车差点倒了,他单手扶住车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白壮壮!"
"嗯?"
"你干嘛?"
"看伤。"白壮壮的声音很平,像在检查某种数学题的辅助线,"不深。但长。需要缝针。"
"不缝。"
"会感染。"
"感染再说。"
"感染会死。"
"死不了。"薄鹿把裤子提回去,动作很快,像某种被戳穿的防御,"我命硬。"
"硬个屁。"白壮壮绕回前面,跨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掌心刚好覆在后腰的伤口上方,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温热的湿润,"你骨头裂了。你眉骨在流血。你工装裤染透半边。你刚才吻我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摩托车在抖。"
"摩托车没发动。"
薄鹿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很白,指节处有茧,掌心贴着他的伤口,像某种被加密的绷带。他的喉结又动了动,像某种被反复触发的开关。
"……壮壮。"
"嗯?"
"抱紧点。"
"为什么?"
"因为,"薄鹿发动摩托车,排气管发出濒临死亡的咆哮,"我要加速了。你可能会掉下去。"
"我不会掉。"
"为什么?"
"因为,"白壮壮的手收紧,指尖陷进他腹肌的缝隙里,像某种被契合的拼图,"我抱着你的伤口。我掉了,你的伤口会疼。"
薄鹿的手在油门上停了一秒。
然后拧到底。
摩托车冲出去,排气管的黑烟在月光下像某种燃烧的尾巴。白壮壮的脸埋在他背上,鼻尖抵着肩胛骨,闻到血腥味和机油味混在一块,像某种复杂的化学公式。
风很大,把眼泪吹干了,但某种温度还留在眼眶里,像某种被加密的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