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39)
医院急诊室的灯是惨白的,像某种被过度曝光的底片。
薄鹿坐在塑料椅上,拒绝挂号。白壮壮站在窗口,把自己的学生证拍在桌上:"我付钱。挂外科。他右肩骨折,眉骨裂伤,后腰划伤,可能内出血。"
护士抬头看他,眼睛很困,像某种被透支的电池:"你是他什么人?"
"同学。"
"家属呢?"
"死了。"白壮壮面不改色,"改嫁了。跑了。没有。"
护士:"……"
"挂不挂?"白壮壮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三张百元钞,"不挂我换一家。"
"挂挂挂。"护士接过钱,开始填表,"名字?"
"薄鹿。薄情的薄,鹿角的鹿。"
护士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薄鹿。薄鹿坐在椅子上,低着头,T恤被血染透半边,像某种被泼洒的抽象画。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对护士笑了笑,嘴角扯出个不太友善的弧度。
"……别听她瞎说。"他说,"是薄饼的薄。"
白壮壮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成薄饼了?"
"刚才。"薄鹿指了指自己的右肩,"钢管砸的。扁了。像薄饼。"
"那是骨头裂了,不是扁了。"
"裂了就是扁了。"薄鹿站起来,走到窗口,把白壮壮挤到一边,"护士,我不挂号。给我点纱布,我自己包。"
"不行,要缝针。"
"不缝。"
"会留疤。"
"留就留。"薄鹿把工装裤往下拽了一截,露出后腰的伤口,像某种被展览的地图,"我这身上疤多了。不差这一条。"
护士看着那道伤口,从腰窝到脊椎,像某种被撕裂的河流,倒吸一口凉气:"……这得缝十二针。"
"六针。"
"十二针。"
"八针。讨价还价。"
"……这是医院,不是菜市场。"
白壮壮在旁边插嘴:"菜市场可以讨价还价。医院不行。但你可以拒绝治疗,然后感染,然后截肢,然后坐轮椅。我推你。"
薄鹿转头看他:"……你推我?"
"嗯。"白壮壮面不改色,"推你去菜市场。讨价还价。买轮椅。二手的。弹簧露出来那种。"
"……"
"然后推你去高考考场。我在里面考,你在外面等。我考完了,推你回家。我给你煮鸡蛋。两个。利息。"
薄鹿看着他,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嘴硬的笑,是某种被解锁的隐藏功能,从嘴角开始,到眼睛,到眉骨,连眉骨的伤口都跟着弯了弯,像某种被撕裂的笑脸。
"……缝。"他说,转头对护士,"十二针。缝。"
护士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她低头填表,嘴里念叨着"现在的学生压力真大"。
缝针的时候,薄鹿没打麻药。
"麻药贵。"他说。
"我付钱。"白壮壮说。
"不用。"
"为什么?"
"因为,"薄鹿趴在处置床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像某种被捂住的广播,"我想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疼。"
白壮壮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颗化掉的草莓糖,糖球黏在糖纸上,像某种被遗弃的内脏。他看着护士的针穿过薄鹿的皮肤,像某种被缝补的皮革,血珠渗出来,又被擦掉,像某种被抹去的错误。
"记住疼干嘛?"他问。
"记住为你疼的。"薄鹿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某种被加密的承诺,"下次你被人关仓库,我就想起来,就不怕了。"
"下次?"
"没有下次。"护士插嘴,"你们这些年轻人,别整天打架。高考要紧。"
"是高考要紧。"白壮壮说,"还是命要紧?"
"都要紧。"
"只能选一个。"
护士愣了一下,针停在半空,像某种被按了暂停的仪器。她转头看白壮壮,眼睛很困,但带着某种被唤醒的好奇:"……你选什么?"
白壮壮看着薄鹿的后腰,针脚像某种被编织的密码,从腰窝到脊椎,把撕裂的河流缝合成某种被修复的地图。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选他。"
薄鹿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某种被触发的开关。然后他笑了,肩膀在抖,连带着后腰的伤口也跟着渗出血来,像某种被撕裂的回应。
"……别动!"护士按住他,"缝歪了!"
"歪了就歪了。"薄鹿说,声音闷闷的,像某种被捂住的笑声,"地图本来就是歪的。"
"什么地图?"
"他。"薄鹿说,"他是我的地图。歪的也对。"
白壮壮把化掉的草莓糖塞进嘴里,甜味很淡,带着点血的涩,像某种被混合的鸡尾酒。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
"……你完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