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46)
"他必须看穿。"薄鹿说,声音很低,像某种被压在地下的广播,"但他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薄鹿从口袋里掏出颗草莓糖,糖纸剥了一半,是白壮壮塞给他的,"我要让他恨我。恨我,就能专心高考。考上,就能走。走了,就能……"
"就能什么?"
"就能忘了我。"
林生愣了三秒,突然爆笑,笑声在修车行里撞来撞去,像某种失控的弹球。他笑得蹲下去,笑得薄鹿走过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操,"林生爬起来,"鹿哥,你这是什么逻辑?!"
"逻辑就是,"薄鹿把糖塞回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我配不上他。我是混混。我辍学了。我爹跑了。我娘改嫁了。我眉骨有疤,后腰有疤,骨头裂过,缝过十二针。他呢?他是全市第三。他该上美院。他该……"
"他该什么?"
"他该没有我。"
林生不说话了。他看着薄鹿,像看着某种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人,过了很久才说:"……那你怎么办?"
"我?"薄鹿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功能,但眼睛没弯,"我修车。数糖纸。等。等他考上。等他走了。等他……"
"等他什么?"
"等他回来找我算账。"薄鹿说,"他说过的。高考完,来找我算。"
"算什么?"
"算我欠他的。"薄鹿把镜子翻过来,对着自己的脸,又练习了一遍,"馄饨。加蛋。两个。还有利息。复利。无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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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薄鹿在校门口堵住了白壮壮。
不是放学时间,是课间操。全校学生都在操场,音乐是《运动员进行曲》,像某种被统一指挥的蚂蚁。薄鹿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外,穿着那件黑色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旧疤,像某种被展览的地图。
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像某种装饰品。
白壮壮从操场溜出来,蓝书包挎在一边肩上,拉链上空空荡荡——小熊挂件还在薄鹿手机壳上挂着。他看见薄鹿,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
"说。"他说。
薄鹿愣了一下。他准备了四十分钟的台词,像某种被排练的戏剧,但白壮壮只说了一个字,就把他的节奏打乱了。
"……什么?"
"你不是要演吗?"白壮壮看着他,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我听着。开始吧。"
薄鹿的喉结动了动,像某种被反复触发的开关。他想起林生说的"灯泡",想起镜子里的自己,想起练习了四十分钟的"丢人""玩玩""当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演。
"白壮壮,"他说,声音很大,大到操场上的音乐都盖不住,大到路过的老师都转头,"你让我丢人。"
白壮壮没动,只是看着他,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
"我只是玩玩,"薄鹿继续说,手指在抖,但幅度不大,像某种被控制的癫痫,"没想到你当真。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好学生和混混,你分不清?"
白壮壮从头听到尾,等他演完。
空气很安静,像某种被抽真空的容器。操场上的音乐还在继续,"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像某种被重复的咒语。
"说完了?"白壮壮问。
薄鹿愣住。他的剧本里没有这句。他准备了四十分钟,练习了"丢人""玩玩""当真",但没练习"说完了"之后该怎么办。
白壮壮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子推回肩膀上,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某种被弄皱的证物。然后他开口,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像某种被加密的摩斯电码:
"薄鹿,你不是那种人。"
"那我是哪种人。"
"你是那种会为了不拖累我,把所有脏水往自己身上泼的人。"白壮壮看着他,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这笔账,我高考完来找你算。"
薄鹿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某种被点燃的红,从眼角开始,像某种渐变的晚霞。他硬撑着,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捏在手里,指节发白,像某种被焊死的金属。
"你他妈……"他说,声音发抖,像某种被按住的琴弦。
"我他妈什么?"
"……滚。"
"我不滚。"白壮壮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某种数学公理,"我走了,你就真的一个人了。"
薄鹿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像某种被按了快进的录像。他的右肩还垂着,眉骨的伤口在日光下像某种被隐藏的红痣,后腰的纱布从裤腰边缘露出来一点,像某种被泄露的秘密。
白壮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蓝书包在腰后晃了晃,像某种无声的旗帜。他没有追,只是看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变成某种被擦掉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