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50)
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甜味很淡,带着点香精的涩,像某种被稀释的安慰。他嚼了两下,糖球在牙齿间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某种被碾碎的骨头。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像某种缓慢的入侵,但很快就散了,只剩下一种黏糊糊的涩,像某种被遗弃的证物。
他想起薄鹿第一次吻他的时候。
也是这个味道。草莓,甜,带点血腥味。那是在仓库里,薄鹿把他拽出来,按在摩托车旁,嘴唇撞上来,牙齿磕到牙齿,血从嘴角渗出来,混着草莓糖的甜味,像某种被混合的鸡尾酒。
"……骗子。"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眼泪滑下来,从眼角到下巴,像某种被稀释的河流。他没擦,只是闭上眼睛,让眼泪继续流,像某种被允许的溃堤。
"八年。"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某种被捂住的广播,"我等你八年。"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他,橘子停在半空,像某种被按了暂停的仪器。她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像某种被递出的旗帜。
白壮壮没接。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风景还在流动,像某种被倒放的录像。城市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绿色的田野和灰色的天空,像某种被简化了的画布。
"……不用。"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某种数学公理,"我没事。"
"你哭了。"老太太说。
"没有。"
"眼泪在流。"
"风大。"
"车窗关着。"
"我自燃。"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爆笑,笑声在车厢里撞来撞去,像某种失控的弹球。她笑得缺了颗的门牙露出来,像某种被磨损的地图:"小伙子,你跟我孙子一样。嘴硬。"
"我不硬。"
"硬。硬得很。"老太太把橘子收起来,擦了擦手,"我孙子也是。对象走了,他说'没事'。结果躲在被窝里哭了三天。第四天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我说'你哭了?'他说'没有,蚊子咬的'。冬天,蚊子咬的。"
白壮壮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擦,像某种被允许的仪式。
"……我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我不躲被窝。"白壮壮说,"我当着人哭。"
"那你现在怎么不当着人哭?"
"现在没人。"
"我不是人?"
"你是陌生人。"
"陌生人也是人。"老太太把纸巾塞到他手里,像某种被强制的交付,"哭吧。我假装没看见。我数橘子。一瓣,两瓣,三瓣。"
白壮壮看着手里的纸巾,白色的,皱巴巴的,像某种被揉过的证物。他捏在手里,没擦眼泪,只是捏着,像某种被加密的摩斯电码。
"……他欠我的。"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谁?"
"薄鹿。"他说,"薄情的薄,鹿角的鹿。"
"欠什么?"
"糖。"白壮壮把铁盒合上,金属碰撞声在车厢里很脆,像某种被敲碎的瓷器,"馄饨。加蛋。两个。还有利息。复利。滚雪球。无穷大。"
老太太没听懂,但她点了点头,像某种被训练过的倾听者:"那让他还。"
"他还不了。"
"为什么?"
"因为,"白壮壮把铁盒塞回书包,贴着后背的位置,像某种被加密的承诺,"我走了。一千八百公里。四年。或者八年。"
"八年?"
"八年。"白壮壮说,"我等他八年。他数他的糖,我画我的画。数完2920轮,我就回来。找他算账。"
"算什么账?"
"算他欠我的。"白壮壮说,嘴角弯了弯,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表情,"算他说'滚'的时候,声音抖了三秒。算他说'丢人'的时候,眼睛在闪。算他说'玩玩'的时候,手指在抖。"
"这些也要算?"
"要算。"白壮壮说,"这些都是利息。复利。滚雪球。滚到他怕。"
老太太笑了,缺了颗的门牙露出来,像某种被磨损的地图:"小伙子,你这不是讨债。你这是相思。"
"不是相思。"
"是什么?"
"是……"白壮壮顿了顿,像某种被按住的呼吸,"是记账。记他欠我的。记我欠他的。记完了,一笔勾销。或者,记完了,重新记。记一辈子。"
火车穿过一座桥梁,阴影从车窗上掠过,像某种被翻阅的卷宗。白壮壮看着窗外,眼泪已经干了,但某种温度还留在脸颊上,像某种被烙印的印记。
他想起薄鹿说"我数着"时的表情,耳朵尖红了,像某种被点燃的警报。他想起薄鹿说"眨一下,一颗"时的表情,嘴角弯着,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骗子。"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