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53)
宋晚看着那张票,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平板上调出最后一张速写,两个火柴人站在修车行门口,一个满手机油,一个拎着公文包,中间隔着八年的距离,但某种波浪线在空气里拉丝,像某种被熔化的糖。
"……第2921张。"她说,"题目叫《重逢》。我预画的。画了三年。每年改一版。"
"改什么?"
"改你们的头发。改你们的衣服。改你们脸上的皱纹。"宋晚把平板收起来,像某种被保护的证物,"但有一版没变。"
"什么?"
"眼睛。"宋晚说,"你们的眼睛。八年,2920天,眼睛没变。还是那样。黑的。亮的。像星星。"
白壮壮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小熊挂件,圆眼睛,蝴蝶结,新的,但已经旧了,塑料壳上有道划痕,圆眼睛掉了一颗漆,露出里面的白色底色,像某种独眼的小怪物。
"……他也有一只。"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我给的。挂在手机壳上。八年了。应该也旧了。"
"去看看。"宋晚说,"看看旧了没有。看看他还在不在。"
"在。"白壮壮说,"他数到2920轮了。我数到2920天了。我们都在。都在等。"
"等什么?"
"等对方先开口。"白壮壮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表情,"但他先开口了。柔白。他先开口了。现在,该我了。"
"你开口什么?"
"讨债。"白壮壮说,"复利。滚雪球。无穷大。他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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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座城市,薄鹿盘下了那家修车行。
林生说取个名字,薄鹿想了很久。他坐在弹簧床上,手里捏着糖纸,数到第两千八百七十二轮,突然说:"柔白。"
"柔什么白?"林生愣住,"你脑子被打坏了?"
薄鹿没解释。他只是看着墙上的水渍,形状像某种动物,今天看像鹿,角很长,像要戳破什么。他想起白壮壮说"柔白"两个字时的表情,嘴角弯着,眼睛很亮,像某种星星的碎片。
"……柔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林生后来才反应过来——白壮壮的白。只是这个人连想念都非要拆偏旁部首,让人一眼看不出来。
店名挂上去那天,薄鹿在门口站了很久。
招牌是新的,"柔白"两个字被漆成白色,在阳光下反光,像某种被稀释的墨水。他站在招牌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某种被放大的孤独。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一根,两根,三根,抽到第四根时,林生出来喊他:"鹿哥,有客人!"
"等等。"
"等什么?"
"等烟抽完。"
"第四根了!"
"还有一根。"薄鹿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最后一根。抽完,我就进去。"
他抽完第五根,把烟头踩灭,踢进下水道,像某种被处决的证物。然后转身进门,没让任何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但林生看见了。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薄鹿的背影,像看着某种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人。他低头,在平板上画了一笔,两个火柴人站在招牌下面,一个抽烟,一个看着,中间隔着"柔白"两个字,像某种被加密的承诺。
"……第2920张。"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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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鹿每天晚上都会数糖纸。
八年,2920天,他数了2920遍。糖纸已经发黄,边缘卷曲,像某种被风化的落叶。但他还留着,装在铁盒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像某种被加密的护身符。
有时候他会梦见壮壮。
梦里壮壮还是十八岁,穿着蓝校服,拉链上挂着小熊挂件,圆眼睛,蝴蝶结,新的,很干净。他们坐在天台上,肩膀挨着,壮壮的头靠在他肩上,发质很软,带着柠檬味的洗发水香气。
"猎户座要等两个月。"壮壮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
"我等了八年。"薄鹿说。
壮壮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他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表情:"那你要继续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回来。"壮壮说,"等我回来找你算账。复利。滚雪球。无穷大。"
"如果我不等呢?"
"你会等的。"壮壮说,"因为你数到2920轮了。最后一轮。数完,我就回来了。"
薄鹿想伸手,想抱住他,想吻他,但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某种动物,今天看像鹿,角很长,像要戳破什么。他摸了摸枕头,湿的,像某种被洇染的地图。
"……操。"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功能,但眼睛没弯,像某种被撕裂的笑脸。他把手伸进铁盒,摸出一张糖纸,第2920张,发黄的,卷曲的,边缘有齿痕,像某种被咬过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