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57)
林生从柜台后面飘过去,端着泡面,油膜沾在嘴唇上,像某种恶心的口红:"建议你分批。八年,2920天,平均每天1.7句,今天可以先骂170句,剩下的分17天……"
"你闭嘴!"宋晚转头瞪他,"你是谁?"
"林生。网吧网管。修车行合伙人。薄鹿发小。人形弹幕机。"林生吸溜一口面,"你呢?"
"宋晚。白壮壮发小。美术生。嗑CP狂魔。人体显微镜。"
"……什么镜?"
"显微镜!"宋晚把速写本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火柴人,"我画了2920张!从第一章 到第2920章!每一张都有标注!时间!地点!情感指数!"
"是《天台没有星星》!"
"你画的?"
"我画的!"
"你画了八年?"
"我画了八年!"宋晚把速写本拍在林生脸上,像某种被强制的交付,"你呢?你干了什么?"
"我?"林生想了想,"我数糖纸。"
"什么?"
"薄鹿数糖,我数他数糖。"林生把泡面桶放下,"八年,2920天,他数了2920轮,我数了他2920次。每次数完,他都说'重新数',我就重新数他。"
宋晚愣了三秒,然后爆笑,笑声在修车行里撞来撞去,像某种失控的弹球。她笑得蹲下去,笑得速写本掉在地上,笑得画笔从头发上滑出来,掉在薄鹿的机油盆里,像某种被处决的颜料。
"你们……"她喘着气,"你们都有病!"
"有病。"林生点头,"薄鹿病最重。他每天晚上对着糖纸说话,说'第十三颗',说'眨眼',说'滴眼药水'。我说'鹿哥,你疯了',他说'我没疯,我在数'。数什么?数他欠的债。复利。滚雪球。无穷大。"
宋晚不笑了。她站起来,看着薄鹿,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薄鹿还在拧螺丝,满手机油,眉骨的疤在日光下像某种被隐藏的红痣。
"薄鹿。"她说,声音低了一些,像某种被压住的琴弦,"你当年怎么对他的。你怎么敢。"
薄鹿的手停了一秒。螺丝刀在螺丝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某种被划破的喉咙。他没抬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某种数学公理:"我错了。"
"……你就这么认了?"
"我认八年。"薄鹿说,把螺丝刀扔回工具箱,金属碰撞声在修车行里很脆,像某种被敲碎的瓷器,"每天认一次。认到2920次。今天,是第2921次。"
宋晚愣住,像某种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人。她转头看白壮壮,白壮壮靠在弹簧床上,双手插兜,嘴角弯着,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表情。
"他……他怎么这么……"宋晚说。
"老了。"白壮壮说。
"……我才二十六。"薄鹿抬头,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心理年龄四十八。"白壮壮说。
"我作证。"林生举手,像某种被训练的证人,"他这八年像个退休老干部,每天修修车,数数糖纸,偶尔对着天空发呆。我说'鹿哥,你看什么',他说'看猎户座'。我说'猎户座在哪',他说'在两个月后的天台上'。我说'现在不是冬天',他说'我数到冬天'。"
"……林生。"薄鹿说。
"我说错了吗?"林生把泡面桶拍在桌上,汤汁溅出来,像某种被处决的内脏,"你床头还放着那盒过期糖呢!糖都硬成石头了!你每天晚上抱着睡!我说'鹿哥,你抱块石头干嘛',你说'这是第十三颗'!"
白壮壮看向薄鹿。薄鹿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垂,像某种被点燃的警报。
"……那是纪念品。"他说。
"什么纪念品?"白壮壮问。
薄鹿没说话,只是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铁盒,旧的,磨掉了漆。打开,里面是发黄的糖纸,2920张,叠得整整齐齐,像某种被编码的色谱。他从最底层抽出一张,不是糖纸,是纸条,字迹清秀,像某种被训练过的礼貌:
"你欠我一盒糖,先还你。剩下那盒,等我回来要。"
"……你。"薄鹿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你写的。你走的。我留下的。"
白壮壮没说话,只是伸手,把纸条拿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八年前的墨水已经褪色,但字迹还在,像某种被风干的河流。他想起那个早上,火车站台,公交车来了又走,他在最后一排,眼泪滴在屏幕上,把薄鹿数的数字晕开。
"……我回来了。"他说。
"嗯。"
"来要糖。"
"没有糖了。"薄鹿说,"糖过期了。硬了。成石头了。"
"那怎么办?"
"有别的。"薄鹿从铁盒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熊挂件,新的,圆眼睛,蝴蝶结,和他手机壳上那个一模一样,"第九个。今年的。还没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