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守义心神巨震，怔怔地立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不甘、屈辱、无奈，还有一丝被逼到绝路后才有的认命。

过了许久，他才沉沉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回去跟诸位长老商议。”

说完，他转过身，脚步沉重地往外走。

那副佝偻的背影比来时更弯了几分，肩膀塌着，脖颈前倾，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似的。

他走到门口时，手扶着门框顿了顿，似乎想回头，但终究没有。

厅堂外传来大门被轻轻带上的声响。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方才被暂时压下的微妙氛围，没有了外人在场，再度悄然漫开。

像一层薄薄的雾，无声无息地填满了每个角落。

林疏墨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奶奶。

“奶奶——”

同一时间，芝姨也忙不迭开了口：“小墨啊，不是芝姨说你，你怎么能……”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但林疏墨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

小墨啊，不是芝姨说你，你怎么能跟个男人在一起呢？

偏偏那个男人还是陆生。

比你大那么多。

他还是陆允执的父亲。

这也太不像话了。

林疏墨看向芝姨，果不其然，就见她正满眼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

林疏墨心口微微一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也好，道歉也好，哪怕是替自己争辩一句，但话到了舌尖，又觉得什么都轻飘飘的，什么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奶奶缓缓开了口。

“阿芝，”老人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你先出去。”

芝姨一愣，转头看向奶奶：“静姝姐……”

奶奶没有多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温和，却更加执着：“你先出去吧，让我跟小墨单独说几句话。”

芝姨犹豫了片刻。

她看看奶奶，又看看林疏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去，顺手将诊室的房门轻轻带合。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只剩祖孙二人。

静谧无声。

窗外有叮叮车叮叮当当驶过，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又远远地消散。

午后淡金色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筛进来，在磨得光亮的木地板上落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林疏墨刚欲开口，奶奶清淡的嗓音便率先响了起来。

“我早就知道了。”

短短六个字。

林疏墨浑身一僵，瞬间定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奶奶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也没多早。”奶奶缓缓喘了口气，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却是不疾不徐的，“起初只觉得你们过分亲近了，远超寻常挚友。”

“你是个谨慎的孩子，从小到大，很少让谁靠得那么近，可对陆生，你不一样。”

“那时候我不敢百分百确定，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劲。”

“直到这次德国之行，才算彻底确认。”

老人家的目光落在林疏墨脸上，眼神里没有一丝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之后的了然与怜惜。

“尤其陆生的治疗一次次出现瓶颈的时候，你面上故作平静，可你眼里的情绪瞒不过我，你偷偷躲在外头抽烟，回来后身上的烟味也瞒不过我。”

“后来我跟莉娜教授闲谈，旁敲侧击问了几句，便彻底明白了。”

林疏墨心神巨震，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奶奶早已洞悉一切，只是隐忍不说。

她一个人在心里揣着这么重的秘密，还要在他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是怎样的煎熬？

“那……”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方才，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覆着一层疲惫，像是被这个话题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还不是被回春堂的事给闹的。”

“回春堂有多大势力，没人比我更清楚。”

“他们要是铁了心为难咱们，咱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反抗。”

“我又不想让你为难，再去求陆生……”

她闭了闭眼，声音更轻了几分，“刚才顾守义突然上门，我避得太急，一口气没顺过来，这才一时撑不住晕了过去。”

林疏墨听完，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

他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奶奶微凉的手。

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薄得像一张纸，骨节分明，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