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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红缨(10)

作者:书下客 阅读记录

真正让他吃苦头的是身段。

虞姬的身段讲究“软中带韧”。

剑舞是重头戏,双剑在手,既要柔美,又要有力。

程砚卿的手腕硬,剑花翻不利索,练了上百遍还是生涩。刘师父让他绑着沙袋练手腕,一天两个时辰,不许停。

他站在后院的老槐树下,举着两根竹剑绕腕花。从慢到快,从快到慢,竹剑在空气里画出一个个看不见的圆。

手腕酸了甩一甩,麻了甩一甩,疼了就咬咬牙。

练到第五天,他的右手腕肿了一圈,筷子都拿不稳。

午饭的时候,他把馒头掰碎了往嘴里塞,手指微微发抖。

老赵头看见了,啧了一声,给他盛了一碗骨头汤。

“喝吧,以形补形。”

汤很淡,只放了盐和葱花。他端着碗慢慢喝完,热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春分过后,刘师父开始让他和顾惊淮对戏。

这是程砚卿第一次和顾惊淮站在一起演戏。

没有锣鼓,没有观众,没有戏装。

只有练功房里两个人,一个霸王,一个虞姬。

对的是《霸王别姬》的最后一折。

四面楚歌,霸王兵败,虞姬在帐中舞剑诀别。

顾惊淮不化妆的时候素着一张脸,眉眼清淡。

可一站到程砚卿面前,他的肩膀会微微下沉,下巴抬高半寸,眼神从平静变得凌厉。那是霸王附体的瞬间,每一次都是。

程砚卿第一次对戏的时候,被那个眼神镇住了。

顾惊淮看他的方式变了。

不是练功房门口那种带着审视的目光,是一个末路英雄在看着自己唯一剩下的东西。那种眼神里烧着不甘,愤怒,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程砚卿呆在原地,手里的竹剑垂了下去。

“虞姬。”顾惊淮开口,声音压低了三度,“你怕了。”

程砚卿回过神来:“我……我没怕。”

“你的眼睛说你怕了。”

顾惊淮收了功架,“虞姬不怕。她跟了霸王一辈子,什么阵仗都见过。四面楚歌她不怕,十面埋伏她也不怕。她只怕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她怕霸王死在她前面。”

程砚卿把这句记在心里。再对戏的时候,他试着把那种不怕演出来。

效果依然不好。

“太硬了。”刘师父在场边看着,“虞姬不是不会哭,是她不能哭给霸王看。她得笑着。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程砚卿笑了一下。

“假。比哭还难看。”

“……”

“再笑。从眼睛里笑。”

程砚卿又笑了一次。

刘师父叹了口气,看向顾惊淮:“惊淮,你给他搭个戏。把他带到那个情境里去。”

顾惊淮走到程砚卿面前。他还没有卸掉霸王的功架,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看着我。”

程砚卿抬头。

“四面都是汉军。粮草断了。八千子弟兵只剩不到五百。他们今晚就会攻上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是在念台词,是在讲一件事。一件正在发生的事。

“我不会走。我是霸王,死也要死在阵前。但你不用死。”

他停了一下。

“你可以走。趁着天黑,换上百姓的衣服,从后营走。没人会拦你。汉军要的是我的头颅,不是你。”

程砚卿张了张嘴。顾惊淮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可你不会走。”他的目光定在程砚卿脸上,语气里有某种东西让程砚卿的鼻子发酸,“你从十八岁跟着我,南征北战,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我答应过给你天下太平。我食言了。但你还是不会走。”

一滴泪从程砚卿的眼角滑下来。他自己都没察觉。

“因为你知道,没有了我,这世上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顾惊淮说完这句话,向后退了一步。

霸王的功架从他身上褪去,他又变回了那个端白瓷缸子的师哥。

程砚卿这才发现自己在哭。无声地,眼泪一道一道地从眼眶里淌下来,滴在练功房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成了。”刘师父放下烟袋,“就是这个。”

那天晚上,程砚卿失眠了。

大通铺上的鼾声已经响了三轮,他还睁着眼。

头顶的房梁在黑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一根接一根,排得整整齐齐。

他把今天对戏的情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顾惊淮说“你可以走”的时候,他信了。那一刻他不是程砚卿,他是虞姬。他的霸王要死了,他不能走。

他在黑暗里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很重。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下午散了功,他蹲在院子里洗手。刘师父和丁师父在走廊下说话,没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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