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9)
程砚卿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板冻得发麻,久到月亮从老槐树的那头挪到了这头。
他悄悄回了屋,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不是戏台,不是那套鱼鳞甲,而是顾惊淮对着丁师父说出那句话时的语气。
“他眼里是他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他在黑暗里把被子拉到下巴,觉得这个春夜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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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望春凳
虞姬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程砚卿在拜入刘师父门下的第三天,彻底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旦角的功夫和武生不同。
武生要的是硬,腿硬、腰硬、架子硬,翻得高,落得稳。
旦角要的是软,腰软,手软,眼神软。
刘师父的原话是:“武生是铁,旦角是水。铁断了能接,水洒了,就收不回来了。”
程砚卿的腰不够软。
他从十岁才开始拉韧带,比起那些七八岁就入行的孩子,晚了至少两年。
两年在别处不算什么,在戏班里就是天堑。
别人的筋已经拉开了,他的筋还像一根生牛皮,硬邦邦地绞在骨头缝里。
刘师父不跟他废话。
每天早上先压腿,一条腿架在齐腰高的横杠上,身体往前倾,额头碰膝盖。
压满一炷香,换腿。
压完了横叉竖叉,贴墙劈开两条腿,一点一点往下碾,碾到胯骨贴着地面为止。
程砚卿第一次劈横叉的时候,大腿内侧的筋扯得生疼,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子在那根筋上来回锯。
他咬着嘴唇忍了半炷香,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
刘师父坐在旁边抽旱烟,眼皮都没抬。
“疼就对了。不疼是死人。”
练到第七天,他的腿内侧全是淤青。
从大腿根到膝盖窝,青一块紫一块,旧伤叠新伤,没有一块好皮。夜里睡觉翻身碰到被子都疼得倒吸凉气。
顾惊淮是在给他送棉鞋的时候看见的。
那晚散了戏,他提着一双新棉鞋来大通铺找人。
程砚卿正坐在铺板上揉腿,裤腿卷到大腿根,露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旁边的孩子早就习惯了,没人在意。
顾惊淮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棉鞋搁在铺板上,转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盒药油。
“自己擦。”
药油瓶子搁在枕头边,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
程砚卿拿起来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樟脑味冲得他直皱眉。
“不会。”
顾惊淮看了他一眼,坐了下来。
“腿伸直。”
他的掌心沾了药油,搓热了,覆上那片淤青。
手掌干燥而有力,带着武生特有的薄茧,揉压的力道恰到好处。药油渗进皮肤里先是凉,然后是热,热到骨头缝里。
程砚卿嘶了一声,腿本能地往回缩。
顾惊淮的另一只手立刻扣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固定在原地。
“别动。揉不开淤血,明儿个更疼。”
他低着头,五指在程砚卿的大腿内侧均匀地推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药油的味道在昏暗的大通铺里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一丝苦。
旁边的孩子已经睡了,鼾声一起一伏。
窗外有人哼着戏词走过,声音远了,又静了。
“师哥。”
“嗯。”
“旦角是不是都这么疼?”
顾惊淮的手没停。
“武生也疼。练功的都疼。”
“你那时候哭了没?”
沉默了一下。
“哭了。”
程砚卿有点意外。他无法想象顾惊淮哭的样子。
这个人站在台上的时候像是生来就该穿盔甲,生来就该提着枪在千军万马里杀进杀出。
他会哭?
“什么时候哭的?”
“不记得了。”顾惊淮把最后一块淤青揉开,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药油。他站起来,提起桌上那个白瓷缸子喝了一口冷茶。
“疼的时候就想想台上。站上去了,就不疼了。”
程砚卿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他把那瓶药油藏在枕头底下,从此每天晚上自己揉。
后来他才知道,那瓶药油是顾惊淮托人从同仁堂买的,比戏班里常用的跌打酒贵了三倍。
旦角的功夫不止压腿。
唱、念、做、打,每一项都是关隘。
程砚卿的嗓子条件不差,音域宽,声音清,但他不懂用气。刘师父让他对着水碗练唱,碗里盛满水,唱完一段不能起波纹。
“气稳了,腔才稳。腔稳了,字才清。字清了,情才真。”
程砚卿对着水碗唱了半个月,碗里的水纹丝不动。
刘师父嗯了一声,算是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