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8)
程砚卿抬起头。
顾惊淮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靛蓝色的练功服,没有戏妆,没有盔头,素着一张脸,只有眼神是熟悉的。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眼底下藏着什么,看不真切。
“你在枯井前面怎么喊的,现在就怎么唱。”他说,“台上将来坐着上千人,你不能怕。怕了,这辈子就上不了台。你信我,我不让你摔。”
程砚卿看着他的眼睛。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开口。
不是婉转的西皮流水,是平时喊嗓的小嗓,一个长长的“咿---”,没有词,没有腔,只是一个音,从丹田顶上来,穿过喉咙,穿过嘴唇,冲向屋顶。
声音在练功房里回荡了一下。
几个老师傅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一个初学者该有的声音。
不圆润,不成熟,但清.....清得像冬天早晨第一缕穿过冰面的阳光。薄而透亮,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雕琢的质地。
刘师父把烟袋从嘴里拿了下来。
“再唱一个。高半度。”
程砚卿又唱了一个。
“再高半度。”
他唱了。嗓子微微发颤,但没有破。
“音域够了。”丁师父说。
“气息弱了点。”刘师父站起来,走到程砚卿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小腹,“吸气。鼓肚子。不是吸到胸口,是吸到丹田。再来一个。”
程砚卿照做了。这一次,声音扎实了不少。
刘师父收回手,看了丁师父一眼,又看了顾惊淮一眼。最后目光回到程砚卿脸上,在那张画了虞姬妆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行。”
他把烟袋叼回嘴里,“这孩子我要了。往后跟我练旦角。三年,我要让他成广德楼的角儿。成不了,我不赖他,我赖惊淮。”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刘师父是广德楼最挑徒弟的教习,从他手里出来的旦角,北平城里能数出一串好角儿。但他从来不收没底子的徒弟,更不会说“我要了”这种话。
顾惊淮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几位师父。
丁师父看着程砚卿,难得露出了点笑模样:“小子,听见没?往后你就是旦角了。专演虞姬。”
“虞姬?”程砚卿愣了一下,“那霸王是谁?”
“废话。”
丁师父朝旁边偏了偏下巴,“广德楼的霸王还能是谁。”
程砚卿转过头去看顾惊淮。
顾惊淮已经退到了练功房门口,端着他那个白瓷缸子在喝水,闻言放下缸子,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认。
“师哥演霸王,我演虞姬。”
程砚卿小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我们是……”
他没说完。那句“一对”卡在嗓子眼里,被某种直觉挡了回去。
但顾惊淮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往外走。
“好好练。”他的声音从门帘外头传进来,“上了台给我丢人,回来饶不了你。”
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但程砚卿听出来了。
他在笑。
那天晚上,程砚卿失眠了。
大通铺上此起彼伏的鼾声像一锅煮开的粥,他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索性披了棉袄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溜出了屋子。
春夜还是冷,但没有冬天那么刺骨了。后院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碎银。
他踩着那些碎银子走到练功房门口,想去拿忘在里头的水碗,却发现里头亮着灯。
是煤油灯。昏昏黄黄的,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
程砚卿轻手轻脚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是丁师父和顾惊淮。
两人在收拾戏衣箱子。丁师父把程砚卿白天穿过的那套虞姬行头一件一件叠好,码回箱子里。他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收拾行头,像是在安放什么贵重的东西。
“这套衣裳,多少年没人穿过了。”丁师父说。
“七年。”顾惊淮说。
“你倒记得清楚。”丁师父把最后一件云肩放进箱子,合上箱盖,“当年你师娘穿过的。”
程砚卿在门外屏住了呼吸。他知道丁师父有过一个妻子,也是唱旦角的,后来不知怎么就不在了。从来没人敢问。
顾惊淮没有说话。
“她临走前说,这套衣裳留着。等哪天再出一个好虞姬,就给她穿。”丁师父的手按在箱盖上,指节微微发白,“惊淮,你说这孩子眼里有东西。我想看看,他眼里是不是你师娘当年那种东西。”
“不是。”顾惊淮的回答很快,很笃定,“他眼里是他自己的东西。”
丁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更好了。”
他吹灭了灯。练功房里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