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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红缨(12)

作者:书下客 阅读记录

“腕子不是硬转,是顺。顺着剑的劲走。”他一边舞一边说,“你腕子硬,因为你跟剑较劲。剑往左你往右,不肿才怪。”

程砚卿坐在地上仰头看。

顾惊淮舞虞姬剑的时候,身段带了三分旦角的柔。他唱的是霸王,可虞姬的身段他全都记得。一招一式都准,每一个亮相的位置都和程砚卿平时练的分毫不差。

“你怎么会虞姬的剑?”程砚卿问。

“看会的。”顾惊淮收了剑,把双剑挂回墙上,“跟你对戏,不知道你的身段怎么搭。”

他把白瓷缸子拿起来喝了一口。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最后一线光从破窗户纸里透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今儿个别去伙房了。老赵头给你留了饭。”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说的。”

程砚卿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惊淮没有解释。他拿起白瓷缸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以后晚上加练跟我说一声。别一个人在这儿摸黑练,灯都不点一盏。”

“我点灯怕费油。”

“费油事小。练岔了劲,救都救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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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烛光之下

程砚卿坐在原地没动,听着顾惊淮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渐渐远了。

伙房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一阵哄笑,大概是谁抢了谁的馒头,闹起来了。练功房里越来越暗,墙上的双剑安静地挂着,铁器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顾惊淮的白瓷缸子落下了。他伸手摸了摸缸子外壁,还是温的。

春分后的第三个晚上,刘师父加了夜戏排练。

不是正式的彩排,就单独拉出几个徒弟磨《霸王别姬》的最后一折。顾惊淮的霸王,程砚卿的虞姬,另有两个师兄分饰汉军将领和更夫。地点不在练功房,在前台,用真戏台、真灯火。

这是程砚卿第一次正式踏上广德楼的戏台。不再是之前那种偷偷摸摸蹲在侧门帘子后面看,是走上去,站在那方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站在那两盏巨大的纱罩灯底下,对着台下一排排空椅子。

台上和台下完全不一样。

从侧门帘子后面看,台是亮的,是热闹的,是全世界最风光的地方。

可站上去了才知道,那光打在你身上,你什么都看不见。台底下是一片黑沉沉的深渊,那些空椅子像是坐在黑暗里的判官,每一张都在盯着你。

程砚卿站在台中央,手心出汗了。

“愣什么神!从头来!”刘师父在前排正中坐着,手里拿一把折扇当惊堂木,在椅背上敲得梆梆响。

锣鼓点响起来。只有一个师兄在边上打板鼓。

鼓声在空旷的戏园子里回荡。

顾惊淮从台侧走出来。他今晚没有扮装,只穿那件靛蓝练功服,可他走路的步伐变了。

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每一步都带着千钧的力。

他走到台中央,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

四面楚歌起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他开口唱,声音从胸腔里轰出来,在空旷的戏园子里来回撞击。程砚卿站在台侧等他上场,那声音砸在他耳朵里,砸得他胸口发麻。

这是他的上场点。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脚踩在台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顾惊淮转过身来,那张眉头紧锁的脸在看到他的瞬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有了着落。

“大王。”程砚卿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安寝?”

刘师父的折扇梆地敲了一下椅背。“停。”

程砚卿僵在原地。

“砚卿,你过来。”

刘师父招手让他走到台沿,蹲下来,指着他膝盖的位置,“上台第一步就错了。虞姬从帐中出来,是睡了一半被惊醒的。脚步要更轻,落脚要先脚掌后脚跟,不是平时走路的步子。你刚才那一步,像下地干活的丫头。回去,重来。”

程砚卿退回去,又走了一遍。

“还是硬。你端着什么?台上没人看你走路,但你的步子不对,这个虞姬就不是从帐子里出来的。再来。”

第三遍。

“大王那句‘力拔山兮’唱完,你接得太快了。他那个‘骓不逝’的尾音还挂在半空,你等他落定了再出。你不是催他,你是劝他。哪有催着人睡觉的道理?”

第四遍。

“停。砚卿,你刚才那个眼神。虞姬看霸王,眼睛不能直勾勾的。她看他的时候,眼睑要略低一些,不是不敢看,是......”刘师父停了一下,他在找词,“是从心里疼他。”

程砚卿不太懂什么叫“从心里疼他”。他又试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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