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13)
刘师父摇头。
“不对。你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他脸色。”
“我......”
“你别解释。看我。”
刘师父站起来,走上台。
他今年五十多了,个不高,微微发福,可一走到台上,腰身忽然就直了。他站到顾惊淮面前,微微仰头,眼神变了。
不卑不亢,不躲不闪,却有一种压着什么的沉静。那目光像是望着一个她跟着打了半辈子仗的男人,望一个天快亮了就要去死的霸王。
程砚卿站在台侧,觉得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刘师父收了功架,转身下台,又坐回那把椅子上。
“看见了?刚才那个眼神,记住了。再来。”
第五遍。程砚卿深吸一口气,走到顾惊淮面前。
他试着把眼睑垂下来一点,试着去“望”而不是“看”。可他心里想的是刘师父刚才那个眼神,不是虞姬的。他学了一个壳。
“不行。今天就到这。”
刘师父站起来,没有多余的批评,收拾折扇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程砚卿一眼。
“知道为什么不行?”
程砚卿摇头。
“你在学我。”
刘师父说,“你不是虞姬。你是程砚卿演虞姬。”
他走了。
板鼓师兄收拾家伙也走了。
灯还亮着,一盏接一盏被管台的老孙头拉灭。偌大的戏园子只剩台口那盏纱罩灯还亮着,把台上照出一个昏黄的光圈。
程砚卿站在光圈里。顾惊淮站在光圈外。
“还不走。”顾惊淮说。
“师哥先回去吧。我想再待一会儿。”
顾惊淮没有走。他走到台沿坐了下来,两条腿垂在台边晃着,背对着光。
“你知道刘师父刚才那个眼神是怎么练出来的?”他说。
程砚卿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师娘教的。”
“你见过刘师父的师娘?”
“没见过。听丁叔说的。”
顾惊淮顿了顿,“刘师父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只知道学形。学谁像谁,站在台上比谁都规矩。人家管他叫‘小梅郎’,他得意了好一阵子。后来他师娘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唱的是梅兰芳的虞姬,不是你的虞姬。程砚卿,你刚才唱的是谁的虞姬?”
程砚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顾惊淮给的棉鞋,大了半号,鞋头塞了两层鞋垫。
“我不知道。”
“那就找。”
顾惊淮说。
“你心里没有自己的虞姬,你就只能演别人的。别人演得再好,那也是别人的东西。你不想一辈子当别人的影子吧。”
顾惊淮侧过脸来看他。灯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另半边埋在阴影里。
“你知道你为什么唱不出‘解千愁’的诀别味?”
程砚卿摇头。
“因为你还没尝过诀别的滋味。”顾惊淮说,“等哪天你尝过了,不用教,你自然会唱。”
纱罩灯的油快耗尽了,火苗忽明忽暗地跳了两下。顾惊淮撑着台板站起来,朝程砚卿伸出一只手。
“走吧。明天还要早起喊嗓。”
程砚卿把手放在那只手掌里。掌心干燥有力,带着练功留下的薄茧,握紧的瞬间用力一拉就把他拽了起来。
他们穿过空荡荡的戏园子往后院走。
走廊里黑漆漆的,脚下的木板吱吱呀呀。
程砚卿跟在顾惊淮身后半步远,看着他的背影在黑暗中移动。
那个背影和台上的霸王完全不是一个人。台上的霸王顶天立地,而他前面的这个人肩膀微微前倾,走路的步子是匀的。
走到大通铺门口,顾惊淮松开了一路都没松开的手。
“明儿个晚上别再去练功房了。来前台找我。”
“做什么?”
“对戏。”顾惊淮说,“就我们俩。刘师父那套规矩太多,有些东西规矩教不了。”
他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了。
程砚卿站在门口,听着棉鞋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屋里黑黢黢的,鼾声此起彼伏。
他摸到自己铺位,脱了棉袄钻进被窝。右手腕上的纱布蹭过被单,已经不疼了,有点痒痒的感觉。
他把那只被顾惊淮握过的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看着自己模糊的手掌轮廓。
那双眼睛又出现了。台上那片刺目的光里,霸王转过身来,眉头紧锁,然后看见了他
他可能找到了。
他把那只手贴在心口上,闭上了眼睛。
不是刘师父的虞姬。
也不是梅兰芳的虞姬。
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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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叫天
广德楼的年终汇演定在腊月十六。
这是北平梨园行的老规矩。
每年封箱前,各大戏园子都要办一场汇演,把这一年最拿得出手的戏码亮出来,既是答谢老主顾,也是各家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