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14)
哪家的徒弟出头了,哪家的角儿退步了,一场汇演下来,全北平的戏迷心里就有了数。
广德楼今年排了三折戏。
压轴的是师父辈的《挑滑车》,开场的是几个入门两年的徒弟拼的《四郎探母》选段,中间那折,丁师父拍了板,是《霸王别姬》的“剑舞”一折。
顾惊淮的霸王,程砚卿的虞姬。
消息贴出来那天,程砚卿在戏报前站了很久。
戏报是红纸写的,毛笔字,他的名字排在顾惊淮旁边,字小了一号,但毕竟是上去了。
他盯着“程砚卿”三个字看了半天,总觉得那不像自己的名字。
“别看了,再看字也变不大。”
老赵头拎着菜篮子路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有功夫傻站,不如去练功。”
程砚卿去了练功房。
从那天到腊月十六,还有二十一天。
他开始加练。认真地每一段拆开来反复磨。
剑舞那段他手腕的旧伤刚好,不敢用力过猛,就把速度放慢,慢到每一个剑花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慢练了三天,再加快,快了再慢,慢了再快。
顾惊淮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来的时候也不说话,坐在条凳上看他练,手里端着白瓷缸子。
看一会儿指出一两处问题就起身走了。
不来的时候程砚卿也知道他在,前头戏台上锣鼓喧天,顾惊淮在排自己的戏。
汇演前三天,丁师父把两人叫到练功房单独过了一遍。
一遍下来,丁师父没说什么,只让顾惊淮把“力拔山兮”那句的身段再放大半寸。
“汇演的台比平时宽三尺,你得让最后一排的人也能看见你的功架。”顾惊淮点头。
丁师父转向程砚卿。
“剑没事了。眼睛还不够。上次跟你说的,再看一遍。”
程砚卿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顾惊淮。他望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丁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行了。回去睡觉。这三天别加练,养足精神。”
腊月十六。
广德楼从下午开始就热闹起来。
伙计们把门前的红灯笼换成新的,戏台两侧的柱子上贴了对联,台下八仙桌铺了红桌布,瓜子花生装了满满当当几十碟。
还没到开锣的时辰,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票友,有老主顾,还有几家报馆的记者。
后台更乱。
演《四郎探母》的几个徒弟已经扮上了,挤在镜子前面互相让位置。
管行头的赵大爷嗓子都喊哑了,满世界找一只不知被谁穿错了的靴子。
程砚卿坐在角落里,已经扮好了妆。
鱼鳞甲,百褶裙,绣了金线的云肩。
这套衣裳第二次穿在他身上,比第一次服帖了些,腰带勒得没那么紧了。他的虞姬妆是刘师父亲手画的,比平时练习时浓三分,眼尾的胭脂挑得更高,眉梢的弧度更柔。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刘师父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行头没问题。嗓子呢?”
“开过声了。”
刘师父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紧张?”
“有点。”
“正常。不紧张才不正常。上了台就好了,灯光一打,什么都看不见,就剩你和霸王。”
程砚卿点了点头。
刘师父转身去盯前面的《四郎探母》。
锣鼓响了,开场了。前台传来叫好声,一阵一阵的,隔了两道墙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程砚卿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叫好声,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顾惊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他还没换戏装,只穿了里衣,脸上勾了霸王的脸谱,黑红相间,眉心一道竖纹。
脸谱把他的五官藏了起来,但那双眼睛还是程砚卿熟悉的那样深沉。
“别听外面的声。”
程砚卿仰头看他。
“台下的叫好不是给你的,也不是给前面那拨人的。是给他们自己的。花钱来听戏,不叫两声觉得亏。”顾惊淮的手从他肩上拿开,“你只管唱给我。”
他转身去换装。程砚卿看着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套霸王靠。
靠旗一面一面插上,盔头戴正,髯口挂好,他从一个素着脸的青年变成了西楚霸王。
前台传来经久不息的掌声,《四郎探母》演完了。报幕的伙计扯着嗓子喊:“下一折,霸王别姬!剑舞一折!霸王,顾惊淮!虞姬,程砚卿!”
名字被喊出来的时候,程砚卿站了起来。
腿是稳的。
他跟在顾惊淮身后走向台口。
那条走廊不长,从后台到台口只有十几步,但这十几步走了很久。
脚下的木板在响,前台的灯光越来越亮,锣鼓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