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15)
顾惊淮在台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台下静了一瞬,叫好声炸开了。
顾惊淮在广德楼攒了三年的人气,他一上台,戏迷就疯。
程砚卿站在台侧,深吸一口气。
鼓板换了节奏。他的出场点到了。
他迈出第一步。
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脚掌先着地,后跟再落下。
纱罩灯的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他的眼前白了一瞬。然后他看见了顾惊淮,霸王站在大帐中央,眉头紧锁,手里握着一杯未饮的酒。
四面楚歌,霸王兵败。
程砚卿走到他身后,半步远,停下。
“大王。”
声音从嗓子眼出来,比他预想的稳。
台下那片黑沉沉的,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看见了霸王转过身来的眼神,眉头紧锁的纹路松了一瞬。
他提着的那口气有了着落。
“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安寝?”
剑舞开始。
鼓点从慢转快,板声清脆。
程砚卿双剑在手,起势。剑花翻过手腕,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手腕不疼了。沙袋绑了三个月,练到手腕肿成馒头的那段日子过去了。
身段打开。
旋身,探海,卧鱼。
每一个亮相的位置都和练功房的地板对应得分毫不差。
台下开始有叫好声,但他听不真切。他只看见顾惊淮在望着他,从心里疼他。
唱到第三句,变故发生了。
程砚卿旋身的时候,右脚踩到了百褶裙的下摆。
不是什么大失误,但身段顿了一下,剑花的节奏晚了一拍。台下没人在意,懂行的顶多以为是故意设计的顿挫。但程砚卿知道不是。
他心里慌了一瞬。
剑花还没收,唱腔还没停,但他下一句的起头忽然不记得了。
鼓板在催。
就在这时,顾惊淮站了起来。
他本来该坐着的。霸王在帐中饮酒,虞姬舞剑,他不该站起来。
他端着一杯酒,大步走到程砚卿面前,在鼓点的间隙里把那杯酒递过去。
“虞姬.....”他的声音压过了鼓声,带着霸王该有的醉意和颓唐,“这杯酒,寡人敬你。”
一句即兴加的念白。
台下的老戏迷交头接耳起来,《霸王别姬》这折子他们看了无数遍,从来没见过霸王在剑舞中间敬酒的桥段。
但顾惊淮做得太自然了,那架势那神情,像是霸王真的会在这一刻敬他的虞姬一杯酒。
程砚卿愣了一拍,然后接过了酒杯。
他低头看着杯中空无一物的杯底,忽然明白过来。
顾惊淮是在给他时间。递酒、念白、等他接,整整拖了四拍。四拍,够他把断掉的起头重新接上。
他抬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笑了。虞姬不该在这种时候笑,但他不是给霸王看的笑,是给惊淮的。
“谢大王。”
剑舞继续。
最后一式,双剑交叠于颈前,旋身,定格。虞姬诀别的姿态,凝固在纱罩灯昏黄的光圈里。
顾惊淮站在他面前,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他望着他,眉头紧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程砚卿卿其实知道他接下来要唱什么。那是霸王在剑舞之后接的词,“妃子,你这一舞,教寡人好不伤怀。”
但顾惊淮没有唱。
他伸出手,在满台灯火的映照下,轻轻托住了程砚卿执剑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剑柄上,霸王的手覆着虞姬的手。
台下骤然安静。
程砚卿低头看着那只手。
戏装袖口下露出一截腕骨,勾脸谱的油彩没有涂到手腕,那里是顾惊淮本来的肤色。他看着那截手腕,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控制不住。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叫好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前排几个老戏迷站了起来,有人喊“好虞姬”,有人喊“小叫天”。后头那句是恭维,把程砚卿比作当年的叫天先生,一个刚登台的小徒弟受不起这种夸,但今晚没人觉得不妥。
程砚卿没听见。
他只看见顾惊淮托着他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霸王退回大帐,剑舞结束,戏继续。
散场后,后台乱成一锅粥。
《四郎探母》的师兄弟围着火炉抢烤红薯,老赵头端着一大盘切好的冻梨挨个分。
丁师父被几个老主顾拉到前厅喝酒,刘师父坐在角落里抽烟,脸上难得带了笑。
程砚卿坐在镜子前,卸了一半的妆。虞姬的胭脂还在右脸上,左脸已经擦干净了,半张戏中人半张素面。
顾惊淮走过来。他已经卸完了妆,脸谱洗得干干净净,又变回那个素着脸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