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16)
“明儿个别忘了早起喊嗓。汇演完了也不是不练功了。”
“知道。”
顾惊淮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师哥。”
他停住。
程砚卿低着头,手指抠着膝盖上戏装留下的褶子。“今天台上,你站起来那一下,刘师父会不会骂你?”
“骂就骂。”顾惊淮没有回头,“骂完了他还得认。戏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走了出去。
程砚卿一个人在镜子前坐了很久。右手腕上那圈白纱布早就拆了,活动自如。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那只手在今晚被顾惊淮在台上握过一次。在一千多双眼睛底下,霸王握了虞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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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燕归巢
腊月十六的那场汇演,把程砚卿的名字唱出去了。
第二天,《北平画报》的戏评专栏里提了一笔广德楼,说“老旦刘氏门下新出一青衣,扮相清丽,嗓有古意,剑舞一折尤为可观”。
老赵头把那页画报撕下来贴在伙房墙上。
程砚卿去盛饭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那儿看了两眼,老赵头抄着锅铲把他撵走:“别挡路,贴在这儿不是让你照镜子用的。”
丁师父没当面夸他。
只是在腊月十八那天的早课上,当着所有徒弟的面说了一句“汇演那折还算能看”,然后罚他跑了十圈,因为剑舞里那个踩裙摆的失误,别人没看出来,丁师父看出来了。
程砚卿跑完十圈,扶着膝盖喘气。
丁师父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一句:“下次再踩,跑二十圈。”
刘师父倒是专门把他叫到屋里。
老头子坐在火炉边抽旱烟,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戏折子。
他没提汇演的事,只让程砚卿把剑舞里那段西皮流水又唱了一遍。唱完,刘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还差一点。诀别味还是不够。”
“不过不急。”刘师父磕了磕烟灰,“慢慢来。”
好事不止这一件。
腊月二十,丁师父把程砚卿和顾惊淮一起叫到账房。
让他们搬屋子。
广德楼的徒弟们历来住两处。
刚入门的、年纪小的睡大通铺,一间屋子挤十几个人,被褥挨被褥,翻个身都能撞到旁边的人。
有了点功夫的、能上台的,搬去两人一间的小屋,算是对成材徒弟的优待。
顾惊淮三年前就有资格搬了,他一直没动。理由简单:他嫌麻烦。其实大通铺的那帮师弟都明白,顾师哥不搬是因为他每天早上要带他们喊嗓,住得近方便。
这回丁师父主动提了。
“你们两个,搬到后院西厢房。就挨着伙房那间空的,收拾收拾,年前搬进去。”
程砚卿愣了。他和顾惊淮两个人住一间。
他甚至下意识地看了顾惊淮一眼。
顾惊淮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今儿个就搬。”
程砚卿的东西少。
一套换洗衣裳,一双备用布鞋,一瓶没用完的药油,一块用旧了的粗布帕子。
有只白瓷缸子不是他的,是顾惊淮的,他洗得干干净净搁在自己枕头边,稍微犹豫了一下,也装进了包袱里。
顾惊淮提着了一个戏箱,装着盔头、髯口、练功用的大靠。两人来回搬了三趟才搬完。
西厢房不大,搁下两张木板床和一个条桌,剩下的地方只够两个人侧身过路。
窗户朝西,下午有日头照进来,把半间屋子晒得暖烘烘的。
墙角有个铁皮炉子,烟囱从窗户上头拐出去。墙上糊了一层旧报纸,报纸已经泛黄了,印着几年前的新闻,有一则写的是“北伐军克复武昌”。
程砚卿不识字,只看上面的日期是几年前的冬天。
他把自己的铺盖卷展开铺在靠墙那张床上。铺平整了,又把那只白瓷缸子拿出来搁在两张床中间的条桌上。白瓷缸子在灰扑扑的条桌上显得格外扎眼。
“你留着呢。”顾惊淮看见了。
“洗干净的。”程砚卿说,嗓子有点紧,“想还你,忘了。”
“你留着用。”
顾惊淮把自己的被褥扔在靠窗那张床上,没铺,就那么堆成一团。他打开戏箱开始整理盔头上的绒球,一个一个摆出来检查,有掉毛的就换。
俩人各自忙活,屋子里只有铁皮炉子烧煤的噼啪声。
“以后早上不用跑那么远了。”顾惊淮说,“从这儿到喊嗓的枯井,出门拐两个弯就是。”
“那你不用去大通铺带他们喊嗓了。”
“他们自己会喊。又不是没断奶。”
程砚卿把包袱皮叠好塞在枕头底下。
他坐在铺好的床上,脚悬在床边晃了两下。新铺板比大通铺的窄,但是自己的。翻身不会撞到别人,别人说梦话也不会吵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