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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红缨(17)

作者:书下客 阅读记录

“师哥。”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住小屋?丁师父说早就可以搬的。”

顾惊淮把一个掉毛的绒球挑出来扔进废料盒里,没抬头。

“一个人住没意思。”

程砚卿哦了一声。

铁皮炉子的火旺了一些,烟囱管里嗡嗡响。窗外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丫上堆着前几日下的雪,被午后的太阳一晒开始化了,滴答滴答地淌水。

顾惊淮把最后一个绒球检查完,盖上戏箱盖子。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自己床前,忽然停住了。

“程砚卿。”

“嗯?”

“你睡觉打呼噜吗?”

“不打。”

“磨牙呢?”

“不磨。”

“说梦话?”

“……不知道。”

“说梦话也不行。”顾惊淮把被子抖开,“说梦话把你扔回大通铺。”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程砚卿,程砚卿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笑。

搬完屋子的头一件事是擦地。

顾惊淮打了一盆水,蹲在地上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过去。每一个角落甚至墙角到桌下,每一块方砖都要擦出本色来。

程砚卿蹲在另一边擦,看见顾惊淮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翻面用,脏了洗,洗了再擦。

“师哥,你为什么这么爱干净?”

“住的地方不干净,台上就干净不了。衣裳穿得埋汰,身段再漂亮也是脏的。”

他把抹布在水盆里搓了搓。

“你见过哪个角儿邋里邋遢的。刘师父上台前,连鞋底都要擦。”

程砚卿跟着他擦完了整间屋子。两个人的膝盖都跪红了。

收拾完天快黑了,老赵头来喊他们去伙房吃饭。

今儿个是腊月二十,快过年了,伙房加了菜,萝卜炖羊肉,杂面馒头管够。

老赵头还偷偷塞给程砚卿一块冰糖,说是让他含着润嗓子。

回屋后,顾惊淮点上煤油灯,放在条桌正中。白瓷缸子挨着灯座,影子投在墙上。

程砚卿坐在自己床上脱棉裤,脱到一半看见顾惊淮已经脱得只剩里衣。那人背对着他,正在叠白天的衣裳。肩膀的线条在煤油灯下显出清晰的轮廓,肩胛骨随手臂的动作微微移动。

程砚卿把眼睛移开。

他缩进被窝。被子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他又闻了闻,被子上还有一股极淡的皂角味。

“师哥,你的皂角借我用用行不行。”

“明儿个给你拿。”

“不是我自己用。我想洗你的.....”

程砚卿说了一半把嘴闭上了。好像哪里不太对。

顾惊淮没接话。他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头,吹灭了灯。

黑暗里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了一张条桌。

铁皮炉子的火光从炉盖的缝隙里透出来,院里有人哼着戏词走过,听不清唱的什么。远处传来模糊的炮仗声,不知道哪个孩子偷偷放的。

程砚卿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他僵硬住。

“没事。这床就是响。”

“师哥。”

“嗯。”

“这是我这辈子住过最好的屋子。”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你才多大。这辈子还长。”

“十一了。”

“十一就说一辈子。等老了拿什么说。”

程砚卿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就说两辈子。”

顾惊淮没回他。过了很久,久到程砚卿以为他睡着了,那边床上忽然翻了个身。

“快睡。明儿个早起。”

“嗯。”

程砚卿闭上眼睛。

腊月二十的后半夜开始下雪。

雪落在青瓦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铁皮炉子的火渐渐小了,屋子里变冷。程砚卿迷糊中下意识把被子裹紧了。

然后他听见顾惊淮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砖地上,走到炉子前加了块煤。

炉盖重新盖好,火苗又旺了。顾惊淮走回去的时候,顺手拽了一下程砚卿的被角,把露出肩膀的那边掖了回去。

这不是第一次掖被角。以前住大通铺的时候,他半夜冻醒过很多次。

有一回正碰上顾惊淮来查铺。他一个铺一个铺看过去,谁的被子蹬掉了就拽回来盖好。

这次他只掖了他一个。

程砚卿没有睁眼。他把那个掖好的被角轻轻压在下巴底下,装着还在睡。

窗外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这是程砚卿来广德楼的第三年。

他有了一个师哥,一张自己的床,一间两个人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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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见不得光

腊月二十四,小年。

广德楼封了箱,戏台上蒙了布,锣鼓家什擦得锃亮收进了库房。

往年封箱之后是徒弟们最松快的日子,练功减半,伙房加肉,丁师父的脸色都比平时好看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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