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18)
但今年腊月二十四一大早,丁师父把程砚卿和顾惊淮一起叫到了账房,脸色不好看。
“周老板的堂会。腊月二十六晚上。”
丁师父把手里的帖子往桌上一扔,“指名要听《霸王别姬》。”
程砚卿还没反应过来。
顾惊淮已经皱起了眉。周老板是北平城里数得着的富商,做洋布生意起家,手底下几间铺子占了半条前门大街。
这人爱捧角,出手阔绰,但名声不好。
去年广德楼一个唱花旦的师姐被他请去唱堂会,回来就辞了班子,从此再没登过台。没人知道那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能推吗。”顾惊淮问。
“推不了。”丁师父的语气很硬,“他三年前给广德楼翻修戏台出了一半的钱,是股东。你们师叔欠他的情。”
“那就换个戏。《挑滑车》《战太平》,什么都行。”
“人家不要。人家就要《霸王别姬》。汇演那场他管家在底下坐着,回去就跟周老板说了,广德楼新出了个小虞姬,年纪小,扮相好。”丁师父说到“小虞姬”三个字的时候看了程砚卿一眼,“砚卿,你收拾利索点。去了只管唱戏,唱完就走。别的话不用说,别的地方别去。”
他说完这话,目光转向顾惊淮。
“惊淮,你跟着去。寸步不离。”
腊月二十六傍晚,周家的轿车停在了广德楼门口。
那车程砚卿只在北京街头远远见过两回,黑壳子,亮得反光,四个轮子比马车轱辘高出一截。
开车的穿着制服,戴白手套。老赵头扒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程砚卿和顾惊淮坐在后排。
程砚卿怀里抱着戏衣包袱,两只手交叠在包袱上。
他没坐过汽车,车一发动,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包袱皮。顾惊淮坐在他旁边,目光盯着车窗外。北平的街景从车窗外滑过去,路灯稀稀落落的,过了前门大街才密了些。
周宅在什刹海附近,三进的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廊下挂了一排红纱灯。
管家在门口迎着,是个瘦高个,说话细声细气,带着一种拿捏过的客气。他领着两人穿过两重院子,绕过一道影壁,到了后花园。花园里搭了个暖棚,四面围了玻璃,里头烧着炭盆,热气扑脸。
暖棚正北搭了一座小戏台,台下摆了两张大圆桌,坐满了人。男的穿马褂,女的穿旗袍,首饰在电灯底下明晃晃地闪。桌上摆着白瓷酒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程砚卿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但他没顾上看,只顾着找后台。
后台在暖棚后面,临时用布围出来的一小片地方。
没有镜子,没有衣架,只有两张方凳和一块铺在地上的旧毡子。程砚卿把包袱放在方凳上打开,鱼鳞甲、百褶裙、云肩,一件件抖开来。顾惊淮挡在他面前,面朝着布帘子的方向,背对着他。
“换吧。我看着。”
周家派了个人来催,说宾客到齐了,请角儿快些扮上。
那人说话客气,但语气里没得商量的余地。程砚卿把衣裳一件一件换上,顾惊淮站在布帘子前面,一直没动。
上了台,程砚卿才知道周家搭的这台子有多糟糕。
木板是临时拼的,接缝处高低不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灯光是从头顶直直打下来的电灯,不是戏园子那种从两侧打过来的纱罩灯,光硬得刺眼。
台下更亮,电灯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能看见最前排正中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光头,穿一件绛紫色团花马褂,手指上套着个碧绿的扳指。
那人端着酒杯歪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管家管他叫“周爷”。
顾惊淮先开腔。他今晚没用平时那套功架,声音收着,动作也收着。不是偷懒,是在这个台子上,在这个距离里,用戏园子的气势反而显得可笑。
程砚卿听得出来他在调整。剑舞开始。程砚卿双剑在手,深吸一口气。
脚下嘎吱一声,他尽量踩在没有接缝的地方。
旋身,探海,卧鱼。动作比平时小了一圈,收着,不敢放。但他收不住的是台下那道目光。
周老板从头到尾没有看顾惊淮一眼,只盯着他。那道目光像一只黏糊糊的手,从他脸上摸到肩上,从肩上摸到腰上,从他一开始上台到他做完最后一个卧鱼,始终粘在他身上。
程砚卿出了一背的冷汗。
唱完了。
台下鼓掌,周老板鼓得最响,扳指在灯光下闪。
管家上来说周爷请两位角儿到前头喝杯酒,顾惊淮说按戏班规矩,散了戏角儿不陪酒。
管家笑着说不喝酒,只说话。这时候周老板已经从前头走过来了,端着一杯酒,满脸堆笑。他近看更显富态,下巴叠了两层,说话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