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19)
他夸程砚卿唱得好,又问多大年纪,又问学了几年戏,又问有没有干爹。北平梨园行的规矩,角儿红了要认干爹,多是找权贵做靠山。程砚卿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他低着头回了一句“没有”。
周老板笑了一声,从手指上褪下那个碧玉扳指,拉过程砚卿的手就往他掌心里塞。“这个拿着。往后跟着周某,保你红遍北平城.....”
话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把程砚卿的手从周老板手里拽了出去。扳指掉在地上,在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
顾惊淮把程砚卿拉到身后。
他没有摆霸王的功架,但他的肩膀沉下来了,下巴抬高了半寸,胸膛像一堵墙挡在程砚卿和周老板中间。
“周爷,”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账房里谈事情的那种客气一点都没有了,“戏班有戏班的规矩。唱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周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这是哪出?霸王护着虞姬?”
“他是我的师弟。”
顾惊淮说,“广德楼的人,不是出来陪酒的。”
周老板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那张笑眯眯的脸沉下来的时候,没有动怒,是一种被驳了面子之后冷下来的倨傲。他没再看顾惊淮,偏过头去跟管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暖棚里忽然静得连炭盆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广德楼的戏子,架子倒不小。”
戏子。
这两个字落在暖棚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所有宾客都停下筷子扭过头来看。程砚卿看见顾惊淮的后背绷紧了一瞬。然后顾惊淮弯腰捡起地上的扳指,搁在周老板面前的桌沿上。
“周爷的扳指。贵重物件,收好。”
他转身拉起程砚卿的手腕,从暖棚侧门走了出去。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从前海西街到广德楼,一路上只有两双棉鞋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冬夜的什刹海结了冰,风吹过来带着冰面的寒气,灌进领口里像刀子割。
回到广德楼,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
丁师父还没睡,坐在账房里等他们。桌上煤油灯的灯芯已经烧得老长,一屋子煤油烟味。
顾惊淮把事情说了,没添油没加醋,也没给自己找理由,只把周老板的话原样重复了一遍。
丁师父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骂人,只是站起来,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腿上磕了磕。
“惊淮。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广德楼翻修那年,他出了三千大洋。”
“知道。”
“知道你还.....”
“知道。”顾惊淮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
丁师父看着他,把烟袋叼回嘴里,猛吸了一口。过了很久,他把烟吐出来,说了一句.....“回去睡觉。这事我来处理。”
顾惊淮转身出了账房。程砚卿跟在后面,不敢作声。
回到西厢房,顾惊淮点上煤油灯,脱了外褂挂在门后。
他背对着程砚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雪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在老槐树的枯枝上。
程砚卿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被周老板攥过的触感,那种滑腻的、冰凉的、属于那个扳指和那根手指的触感。他用左手使劲搓了两下,搓不掉。
“师哥。”
顾惊淮没转身。
“我给你惹祸了。”程砚卿的声音闷闷的,嗓子眼发紧。
顾惊淮从窗前转过身来。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你没惹祸。是他不该碰你。”
程砚卿抬起头。顾惊淮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墙角那个铁皮炉子,炉盖缝里透出来的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两下。
“可他说得对。”程砚卿说,“我们是戏子。”
顾惊淮沉默了几息。
“戏子怎么了。”
他走过去,在条桌另一侧坐下。两个人隔着那盏煤油灯,中间是那只白瓷缸子。
“戏子是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台上站得直,台下走得正。他看不起戏子,凭什么还花钱听戏。他的钱不是脏的,我们唱戏就是贱的?没有这个道理。”
这是程砚卿听顾惊淮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他不知道怎么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搓了。
顾惊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
一只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干燥而有力的掌心把他的手指攥住。
“虞姬不贱。霸王把命都交在她手里,她怎么会贱。”
他松开手,站直了身体。程砚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刚才被周老板碰过的掌心,现在被顾惊淮的手覆盖过一遍,凉的那块地方开始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