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20)
“睡吧。”顾惊淮说。
他吹灭灯。黑暗里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铁皮炉子的火快熄了,天花板上的橘红色光斑越来越暗。程砚卿把那只被握过的手放在心口上。
他能感觉到心跳从掌心传上来,一下一下,匀了,稳了。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刮过屋檐,沙沙响。
他睡不着。他忽然想起刘师父教过的那四句西皮流水.....“大王且把愁眉展,自古兴亡不由人。且待妾身歌舞罢,拼将一醉解千愁。”
他一直没有唱好“解千愁”那个尾音。诀别味不够,刘师父说。顾惊淮也说过,等你尝过了,你自然会唱。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张了张嘴,把那四句在心里过了一遍。唱到“解千愁”的时候,尾音没有往上扬。它自己沉了下去。
他尝到了。不是诀别,是比诀别更早的东西。
是知道今天差点失去了什么,又知道是谁把他从那个暖棚里拽了出来。他没有开口唱,只是在黑暗里听着铁皮炉子最后的噼啪声,把那四句戏在心里唱完。
对面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程砚卿侧过头去,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被子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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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广和楼首演
正月十五,广和楼的戏报贴遍了前门大街。
红纸黑字,隶书端楷.....
“正月十六晚场·全本《霸王别姬》·霸王顾惊淮·虞姬程砚卿”。
戏报下方印着广和楼的戳记,朱砂色,鲜红夺目。这是程砚卿的名字头一回被印在戏报。
广和楼比广德楼大了一倍。
上下两层,池座能容三百人,二楼还有十二个包厢。
台口宽三丈,进深两丈,台板是整块的老榆木,踩上去不响不颤。
广德楼的徒弟们私底下管广和楼叫“大庙”。
能在那里挂头牌的,才算在北平城真正站稳了脚跟。
丁师父把这场演出定了调:不是堂会,不是汇演,是商演。对外售票,池座小洋两角,包厢五角。演好了,广德楼在北平城的名声再上一个台阶。演砸了,砸的是整个班子的招牌。
正月初八,丁师父把顾惊淮和程砚卿叫到戏台前。
“从今天开始,排全本。不是一折,是从头到尾,每一句念白、每一个身段都要到位。你俩的对戏量翻倍。”
没有人反对。
全本《霸王别姬》折子多,武戏重,文戏深。
从“起霸”到“自刎”,整整两个时辰的戏,霸王和虞姬的对手戏贯穿始终。
排到第三遍时出了岔子。
“别姬”一折里,程砚卿的剑舞之后接那句念白。
“大王,妾身不能再侍奉左右了。”
他念了三遍都不对。太轻了,像自言自语。太重了,像在宣告。
刘师父让他停下。“这句话是诀别。诀别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往外倒的。你说这话的时候,对面是你跟了半辈子的男人。你舍不得,但你必须走。”
程砚卿看着对面的顾惊淮,再念。还是差一点。
刘师父没再说什么,让继续往下排。
排完了,人散了,程砚卿一个人留在戏台上。
他站在台中央,对着空无一人的池座,把那句念白念了不下五十遍。
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嗓子发干,念到嘴唇发麻,念到“不能”两个字在嘴里失去了意义。
最后一遍念完的时候,他听见台侧有动静。
顾惊淮靠在台口的柱子上,不知站了多久。
“走。回屋。”
“我再练一会儿。”
“嗓子哑了明天拿什么排。”
顾惊淮走上台,把他搁在椅子上的棉袄丢过来,“走。”
两个人穿过黑漆漆的戏园子往回走。
走到西厢房门口,顾惊淮推开门,点上灯。
屋里冷,炉子下午就灭了。
他蹲下来重新生火,把煤块一块一块码进炉膛里。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那场是虞姬最后一次跟霸王说话。她说完那句,就拔剑了。”
程砚卿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白瓷缸子暖手。
“我知道。”
“她没哭。”
程砚卿低下头。他没告诉顾惊淮,白天排戏的时候他没念好那句词,是因为看见顾惊淮的眼睛就想起周家那个暖棚里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后背。
那句话一旦念好了,就真的是诀别。
顾惊淮站起来,把炉盖盖好。
“明儿个再排。别一个人死磕。”
正月十五晚,最后一场彩排。
广和楼后台的化妆间比广德楼宽敞得多,镜子整整齐齐排了一面墙,每个镜子前头搁一盏电灯。
程砚卿坐在靠里的位子上,刘师父亲自给他勾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