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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红缨(21)

作者:书下客 阅读记录

老头子的手极稳,笔锋在程砚卿脸上游走,从眼尾到鬓边,从鼻翼到下颌,一丝不苟。

“这是你头一回在广和楼亮相。”

刘师父一边画一边说,“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你画虞姬。往后你得自己画。记住我画的每一笔。虞姬的眉不能太弯,弯了显媚。她是烈性子,眉尾要收得利落。”

程砚卿“嗯”了一声,没敢动头。

旁边,顾惊淮已经扮上了。

霸王靠,黑蟒袍,盔头上的绒球簇新,是丁师父专为他这次演出新添置的。他自己勾的脸谱,对着镜子一笔一笔上色,黑红相间,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画得更深。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戏报贴出去之后,广和楼三百张票两天就卖完了。

正月十六当晚,门口堵满了人,有票的往里挤,没票的围在门口听蹭戏,连二楼过道都加了三排条凳。

池座正中间坐着几位北平戏评界的老先生,长袍马褂,手里端着茶盏。

二楼包厢里挂着纱帘,看不清里头坐着谁。

后台的气氛闷得发稠。管行头的赵大爷来回跑了八趟,脑门上的汗擦了三回。程砚卿坐在化妆镜前头,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的脸已经画好了,鱼鳞甲穿好了,百褶裙系好了,云肩披上了。

顾惊淮站在台口等他。霸王靠在柱子上,侧脸被台口的纱罩灯照得明暗分明。“今儿个台下人多。”

“我知道。”

“比汇演多十倍。”

“我知道。”

顾惊淮转过头来看他,没再说什么。

他在那目光里站了片刻,肩胛骨不自觉地往下沉了半分。

然后开场锣响了。

鼓点从慢到快,锣声从低到高,广和楼的戏台在灯光里亮成一片金色的战场。

顾惊淮转过身去,肩背打开,盔头上的绒球微微一颤。他迈出第一步,从台侧跨进那片光里。

台下炸了。叫好声从池座涌上来。

程砚卿在台侧等着。他把手心里那点汗蹭在百褶裙的内衬上。深吸气,含住。轮到他的上场点了。

虞姬从帐中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薄冰上。

裙摆拂过台板,没有带起一丝声响。他走到霸王身后,半步远。霸王握着酒杯,眉头紧锁,眼睛里烧着兵败的火。

“大王。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安寝?”

池座前排,两个老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穿灰绸长衫的那位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剑舞开始。程砚卿双剑起手,身段比任何时候都舒展。

在广德楼练功房对着水碗唱的那些日子,在周家暖棚里收着手脚跳的剑舞,踩过台板下的接缝,尝过诀别味的尾音,这一刻全部融进了剑锋划出的弧线里。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了呼吸。

虞姬的剑舞到最后一式,双剑交叠于颈前,旋身,定格。

程砚卿抬眼望向顾惊淮。霸王站在大帐前,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

“大王,妾身不能再侍奉左右了。”

这一句念出来,不轻不重,不喊不嚷。

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往外倒的,倒得干干净净。一滴泪从虞姬眼角滑落,没有去擦。

台下的老先生放下了茶盏。

剑起。

虞姬自刎。

身体缓缓倒下,裙摆在台板上铺开,像一朵骤然凋落的花。

霸王扑过去接住她,铁甲的袖口裹住鱼鳞甲的腰身,他把脸埋在她的鬓边。

穿灰绸长衫的老先生站起来,带头鼓掌。

整个广和楼像是被这一下惊醒了,池座炸开,叫好声、掌声、跺脚声混成一片,震得台口的纱罩灯都在颤。

谢幕三次。

第一次,两人携手鞠躬。

第二次,顾惊淮侧身让程砚卿独谢。

第三次,台下还在鼓掌,顾惊淮拉着程砚卿的手腕,两人并肩走到台口正中。程砚卿低头看见两个人的脚尖并排站在台沿的红漆线上,他的百褶裙边和顾惊淮的黑蟒袍角叠在一起,戏里的衣裳,戏外的人。

灯灭。大幕落下。

后台没有人说话。

师兄弟们围在化妆间门口,站了一层。

程砚卿坐在镜子前,脸上的妆被眼泪冲花了。

刘师父走过来,拿起卸妆的棉布递给他。

向来只有三句点评的老头,今晚说了一句“广和楼的虞姬,成了”。

程砚卿接过棉布,轻轻按在脸上,手腕微微发抖。

他从镜子里看见顾惊淮站在身后不远处,盔头已经摘了,靠旗卸了,脸上的油彩还在。霸王的脸谱下面露出那双眼睛,正从镜子里看着他。

人散尽后。两个人沿着前门大街往回走。

元宵节的花灯还没撤,街边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走马灯转着圈儿,兔儿灯咧着嘴,远远近近有人在放烟花,一簇接一簇地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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