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22)
程砚卿走在顾惊淮左边,手里还攥着卸妆的棉布,凉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顾惊淮解下自己的围巾,递过来。
“围着。”
“不用,我不冷.....”
“围着。”
程砚卿接过围巾绕在脖子上。
两个人在烟花底下并排走。
程砚卿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皂角的清苦和顾惊淮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他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广德楼,两人从后门溜进去,穿过院子时差点被老赵头撞见。
老赵头正蹲在伙房门口抽烟,看见两个黑影,刚要张嘴骂,认出来是他们,又把嘴闭上了。他站起来磕了磕烟锅,转身回屋。
程砚卿和顾惊淮溜回西厢房。两人摸黑各脱各的衣裳。钻进被窝的时候,程砚卿听见顾惊淮在床上翻了个身。
“今天那句念白对了。”
程砚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嘴角往上翘。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台口等我的时候看我那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在看虞姬,是在看我。”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睡吧。”顾惊淮说。
“师哥。”
“嗯。”
“广和楼比广德楼大好多。今天站在台上,看不见最后一排。可是你说的那句话,我记得。”
“哪句。”
“你只管唱给我。”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紫色的,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一瞬。
程砚卿侧躺着,看见那道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顾惊淮的侧脸上画出一道柔软的轮廓。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程砚卿把手伸出被窝,两根手指搭在条桌边缘。
桌子另一头,隔着那只白瓷缸子,顾惊淮的手指也从被窝里伸了出来。
指尖与指尖之间的距离,刚好搁得下那只白瓷缸子。
他没有再往前伸,顾惊淮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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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戏衣下的吻
广和楼首演之后,程砚卿的名字在北平戏迷的嘴里挂了整整一个正月。
票友圈子传开了,广德楼出了个新虞姬,年纪小,扮相好,嗓子有古意。
有人说他是“小叫天”,有人说他是“梅郎第二”,也有人不服,说才一出头就捧这么高,当心摔着。
这些话程砚卿听不见。
他照常早起喊嗓,照常压腿下腰,照常对着水碗练唱。
丁师父说,红了更要练。
红的时候捧你的人多,摔你的时候人更多。
站不站得住,看的是你台上有没有真东西,不是台下有多少人叫好。
出了正月,广德楼重新开箱。
头一场又是《霸王别姬》。
这回不在广和楼,在自家戏台。
池座照样坐满,过道照样加凳,但程砚卿已经不慌了。
他站在台侧候场,顾惊淮站在他前面半步远,盔头已经戴好,靠旗已经插上。他偏过头看了程砚卿一眼。
“今儿个别再踩裙摆了。”
“上回踩裙摆是腊月十六。今儿个都正月二十了。”
“丁师父说了,再踩跑二十圈。”
“你替我跑。”
顾惊淮嘴角勾了一下。
台上锣鼓响了,他收了笑,肩膀沉下去,霸王走出去。
这一场非常顺利。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岔子。
剑舞的节奏、念白的火候、诀别的眼神,全在位置上。
谢幕的时候,台下有人往台上扔红纸包,北平戏迷捧角的老规矩,红纸里包着大洋,扔上台是最大的体面。
程砚卿弯腰捡起来,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后台依旧乱糟糟的。管行头的赵大爷蹲在角落里修一根断了的靠旗杆,嘴里咬着线头含含糊糊地骂。
几个师弟围着火炉抢烤红薯,抢到的烫得龇牙咧嘴,没抢到的伸手去夺。
程砚卿坐在化妆镜前,把红纸包拆开,一块大洋。
他把大洋放在桌上,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胭脂擦掉了,白粉擦掉了,眉尾那笔利落的收锋也擦掉了。
镜子里的人从虞姬变回了程砚卿。他把卸妆的棉布搁在盆边,站起来去解鱼鳞甲的绑带。绑带在腰侧,他反手够了两下没够着。
下午赵大爷给他系的时候系得太紧了,打了死扣。
“我来。”
顾惊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已经卸完了妆,脸谱洗得干干净净,换回了那件靛蓝练功服。
他绕到程砚卿背后,低下头,手指捏住那个死扣,一点点往外扯。死扣勒得紧,他的指节贴着程砚卿的后腰,隔着两层绸缎,那点温度若有若无地透过来。
“赵大爷每次都系这么紧。怕你台上散了架。”
“我知道。”
“下回让他系松点。散了架也比勒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