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神烬(172)
此刻却像一捧从活人魂里剜出来的雪。
白烬疼到眼前一片空白。
他看不清雪帘,也看不清含曜,只能感觉肩后骤然空了一大片。
那不是伤口。
是缺失。
像他的身体里,被人强行挖走了一处会发光的地方。
含曜垂眸看着他。
白烬伏在冷玉边,唇上被自己咬出血,眼尾湿红,身体因剧痛轻轻发颤。肩后半边神翼已毁,羽光残碎,淡金神血沿着白衣滑下,被冷檀香压成极淡的痕。
惨得近乎失真。
也美得像一场被撕碎的神迹。
含曜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扭曲的暗色。
他缓缓收紧手指。
半边白羽灵光在他掌中被月白阵纹缠住,发出细碎的光响。
白烬听见了。
他用尽力气抬头,眼睛里全是泪,却仍清醒。
“别……”
他的声音几乎哑裂。
“别给他……”
含曜看着他。
白烬疼成这样,第一句话仍不是求饶。
不是让他停。
是别让司晏听见。
含曜忽然俯身,指尖掠过白烬眼尾那滴泪。
这一次,碰到了。
白烬浑身一颤,像被什么脏东西沾上,几乎本能地偏头躲开。
含曜眼底的暗色更深。
他扣住白烬下颌,迫他抬起脸。
力道不重。
却冷得让人发寒。
他看着白烬那双仍旧不肯看他的眼,低声道:
“疼成这样,还护着他。”
白烬睫毛颤着,眼底没有屈服。
含曜唇边微微一动。
“那便让他听。”
白烬瞳孔骤缩。
“不——”
含曜已经松开他。
他转身,将那半边白羽灵光抬向雪帘。
十二重雪帘同时亮起。
不是昨日那样的一线血息。
而是半边神翼被活生生撕裂后的痛。
痛意入阵的那一瞬,整座无尘殿都被白光照亮。
雪帘上的月白神纹寸寸绽开,像一场无声盛放的雪刑。
白烬猛地扑上去。
神链狠狠拽住他。
他跌在冷玉上,肩后的空处被牵得几乎再次碎开,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颤音。
“不要……”
含曜没有回头。
那半边白羽灵光被他亲手送入雪帘阵。
白光沿着十二重雪帘层层外涌,像一朵被撕碎的白花,被风雪卷着,飞向九重天另一端。
白烬伏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它消失。
那一刻,他连疼都忘了。
只剩冷。
司晏会听见。
一定会。
他会听见自己那声惨叫。
会听见半边神翼被撕裂。
会知道他在这里疼成什么样。
也会知道,司晏当年亲手封住白羽的阵,如今被含曜反手撕开,成了伤他的刀口。
白烬指尖死死抠进冷玉。
泪水无声落下。
司晏。
不要怪你自己。
不要来得太急。
可是——
他的喉间一阵发抖。
可是你听见了,就别再走了。
——
审判殿中。
司晏手中的阵卷忽然被一阵白光照亮。
那光来得太急,像一道雪色雷霆,毫无预兆地劈入掌心。
案上染血白羽轰然亮起。
半边羽光在空中展开。
残破。
剧烈。
带着白烬独有的净灵气息。
下一瞬,痛意顺着同心印旧痕狠狠刺入司晏神魂。
他的手猛地按住神案。
整张神案在掌下寸寸裂开。
神将惊声:
“神君!”
司晏没有说话。
他听见了。
那一声惨叫,穿过雪帘、冷檀香、神律与无尘殿所有阴暗的阵,狠狠撞入他的耳中。
“啊——!”
白烬的声音。
疼到撕裂。
疼到连禁声阵都没能第一时间吞住。
司晏瞳孔骤然一缩。
审判殿中所有神火,在那一瞬失控暴涨。
跪在阶下的神将被逼得伏倒在地,脸色煞白。
可司晏仍立着。
他垂眸看着掌心那片染血白羽。
羽根处渗出淡金色的血。
一滴。
一滴。
落在碎裂的神案上。
白烬的半边神翼。
不是旧息。
不是幻象。
不是可以被含曜用三言两语推开的残证。
那是活着的白烬身上,刚刚被撕下来的神羽。
司晏闭了闭眼。
脑海中却浮出很久以前的画面。
神河边,白烬展开白羽,笑着问他好不好看。
那时满河灯火都亮了。
白烬站在灯影里,白得像世间最干净的一场雪。
而现在。
有人在无尘殿里,硬生生撕下了那场雪。
司晏睁开眼。
眼底神火已经沉到极深处。
神将艰难抬头,声音发颤:
“神君,此息……可呈神庭开殿令。”
司晏没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