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神烬(191)
可现在不是。
现在那光像被人生生从他的眼底挖走,连残影都不肯留给他。
白烬睫毛剧烈颤着。
眼尾缓缓溢出淡金色的血。
那血顺着苍白脸侧滑下,极细的一线,像神像破裂后流出的月光。
含曜低头看着他。
白烬疼到浑身发抖,白发散乱,唇边还沾着神脉被剥时留下的血。那张脸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偏偏眼尾的血痕太艳,将他衬得像一场被毁掉的神迹。
含曜指尖微动。
他轻轻擦过白烬眼尾那道血。
白烬浑身一僵。
明明看不见,却仍本能地厌恶那触碰。
他偏头想避开,含曜却扣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重新抬起来。
“躲什么。”
声音很低。
没有怒。
却比怒更冷。
白烬咬紧牙关,喉间还有被痛撕伤后的颤息。
“滚……”
这一个字太轻,几乎不成声。
含曜垂眸看他。
白烬已经看不见了。
那双曾经盛着神河灯火的眼,如今只剩血色从神纱未覆的眼尾慢慢淌下。可即便这样,他的脸仍偏着。
不是朝含曜。
而是朝雪帘外。
朝司晏被神链拖走的方向。
含曜看了很久。
久到冷檀香又沉了一层。
他忽然低声道:
“你看不见了。”
白烬没有回答。
他疼得说不出话。
眼底的黑暗一阵一阵往神魂深处压下来,像潮水,像死寂,像整座无尘殿终于把他彻底吞进去。
可他仍记得司晏。
记得那人站在神河边时,衣袍被灯火映出金色暗纹。
记得司晏垂眼替他拂去羽尖落雪。
记得那双冷淡的眼,曾在某一瞬很轻很轻地停在他身上。
他看不见了。
可那些东西没有消失。
它们藏在他神魂最深处,不靠眼睛,也不会被含曜毁掉。
白烬慢慢喘了一口气,声音低哑得像被雪磨过。
“我记得。”
含曜的指尖停住。
白烬眼覆血痕,唇色惨白,却仍朝着雪帘外的方向。
“我记得他。”
殿中骤然静了。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枚细刃,准确刺入含曜神格深处。
他毁了白烬的眼。
可白烬说,他还记得。
含曜低头看着他,眼底那层月白的平静终于彻底裂开。
他抬手,月白神力化作一缕极薄的神纱。
那神纱雪白,干净得没有半点尘色。
可它落下时,白烬却觉得比神链更冷。
神纱覆上他的眼。
眼尾的淡金神血很快浸透一角,雪白纱面上浮出破碎的血色,像一朵被碾碎的白花。
白烬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彻底看不见了。
连方才黑暗边缘残留的一点痛光,都被这层神纱盖住。
含曜指尖绕到他脑后,慢慢替他系住神纱。
动作很细致。
像在替他戴上一件极珍贵的饰物。
白烬却只觉得屈辱。
他的手死死抓住冷玉,指尖在玉面上划出细白痕迹。
含曜的气息靠得很近。
冷檀香里,混着那一缕被强行融入他神格的净灵气息。
那本该是白烬自己的神脉。
如今从含曜身上传来,变得陌生、污浊、令他作呕。
白烬偏过头,想避开。
含曜按住他的肩。
那只手正好压在残翼旧伤附近。
白烬闷哼一声,肩背骤然绷紧,喉间发出一点极轻的颤音。
含曜低头看着他。
“现在呢?”
白烬没有答。
含曜声音低了些。
“还朝着他?”
白烬胸口微微起伏。
他看不见。
可他仍能感觉到雪帘外的方向。
能感觉到司晏留下的那点金光还在自己心口,微弱,却执拗。
他慢慢抬手,摸索着按向心口。
指尖碰到那点温意时,白烬几乎颤了一下。
还在。
司晏留下的火还在。
他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一截浮木,几乎本能地把手掌覆了上去。
含曜看见这个动作,眼底阴影更深。
“你护什么。”
白烬指尖收紧。
“不是你的。”
含曜看着他。
“你的神脉,已有一缕在我这里。”
白烬脸色更白。
“那不是给你的。”
含曜没有说话。
他伸手,想要拨开白烬护在心口的手。
白烬却忽然用尽力气按住衣襟。
明明眼睛看不见,明明神脉刚被剥过,半边神翼也空了,身体虚弱得像一阵风便能吹散,可这一刻,他竟仍有力气抵住含曜的手。
含曜停住。
白烬声音很低,带着痛后的嘶哑,却冷得干净。
“那里不是你的。”
含曜看着他的脸。
血纱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