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神烬(207)
地面裂开数丈,碎石与腐黑的骨灰同时溅起。神血从他肩胛、胸口、腕骨处涌出,落入黑石裂缝里,竟没有亮多久,便被地底下某种阴冷的东西一点点吸走。
地狱吞神血。
这一点,比任何传闻都冷。
司晏半跪在地,手掌撑着裂开的黑石。
指骨被风刃割开,掌心却仍护着白羽,没有让它碰到地上的污黑血水。
他咳了一声。
血从唇边落下。
落进黑石。
很快消失。
四周没有光。
只有骨河。
那条河在不远处缓慢流过,河水是灰白色的,水面漂着无数残骨。有些骨尚有神纹,有些早已被地狱磨得看不出原形,偶尔有断裂的金色神名从水底浮上来,又很快被腐黑的水吞下。
司晏抬眼。
阴风从骨河那边吹来。
风里有业火。
火不是红的。
是暗青色,贴着风,一缕一缕往他伤口里钻。
肩胛处的天衡残链被业火一舔,骤然亮起刺目的青金光。
神链竟像还活着。
它感知到地狱气息,想重新锁紧这个已经被神庭打下来的神。
司晏的身体微微一震。
锁链在骨中收紧,胸口旧伤被硬生生勒开,神血沿着衣襟往下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段残链。
片刻后,抬手握住。
不是拔。
也不是挣。
只是用染血的手指按住那一截仍在亮的青金神纹。
黑金火从他指间极细地燃起。
嗤——
神纹被烧开一线。
天衡残链震动得更剧烈,像旧天仍不甘心让他彻底脱离。
司晏眼底没有波澜。
他一点一点将黑金火压进链纹里。
残链终于裂开一道缝。
那一瞬,神罚雷火从骨中反扑,顺着残链裂口灌入他的胸口。
司晏喉间血气上涌,指尖深深扣入黑石。
却仍没有松手。
咔。
第一截残链碎了。
青金碎光落入黑石,很快被地狱的阴风卷散。
可残链碎开的地方,留下了更深的血洞。
业火立刻扑了进去。
像饿了太久的蛇,钻进神骨裂痕里,一寸一寸撕咬。
司晏闷哼一声。
很低。
几乎被骨河水声吞没。
他撑着黑石,缓慢站起。
刚站稳,骨河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
咯啦。
咯啦。
像无数骨节在水下转动。
司晏侧眸。
灰白河面上,一只只骨手从水中探了出来。
有神骨。
有魔骨。
也有说不清来历的残骨。
它们闻到了坠神的血。
闻到了裂开的神格。
闻到了一个刚被九重天剥去神位、神籍、神光,却还没彻底死去的旧神。
骨河开始翻涌。
一张张模糊的脸从水底浮出。
没有眼睛。
只有空洞。
它们朝司晏看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臣服。
没有敬畏。
只有饥饿。
司晏站在黑石岸边,神袍被风割裂,金发染血,半身神骨仍在雷火与业火里烧。
他没有退。
地狱里没有神庭。
没有律殿。
没有所谓审判神君。
自然也不会有谁因他的旧名避开半步。
第一具骨影从河中爬上岸。
它身上还残留着破碎神纹,生前或许也是某个被神庭除名的神。如今只剩一具湿漉漉的骨架,指骨拖着长长的黑水,朝司晏扑来。
司晏抬手。
掌心黑金火一闪。
骨影被斩成两截。
没有惨叫。
断骨落地,竟又慢慢往一起爬。
司晏垂眼。
黑金火沿着骨缝烧过去,这一次,将那具骨彻底烧成灰。
更多骨影上岸。
地狱没有迎接。
没有跪拜。
没有旧部来认他。
只有无穷无尽的腐骨、业火、阴风与血河,要将这个从九重天坠下来的神磨成同类。
司晏握紧白羽。
他没有召神兵。
也没有开审判令。
那些东西都没有了。
九重天已经划去他的名。
审判殿已经失了他的印。
如今,他只剩自己。
和这片白羽。
第二道骨影扑上来时,司晏抬步,黑金火从脚下划出一道弧光。
骨影碎开。
第三道。
第四道。
第十道。
骨河边,黑金火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被阴风压暗。
每出手一次,司晏身上的神罚雷火便反噬一次。
每踏出一步,残链留下的伤口便裂得更深。
可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一停,眼前便会浮出无尘殿的雪帘。
浮出白烬覆着血纱的脸。
浮出那人伸着手,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的样子。
司晏杀到最后,黑石岸边铺满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