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神烬(97)
他站在门口,看着寒玉榻边睡着的白烬。
许久未见,白烬又瘦了些。
不是真的瘦。
神明之身本不该有凡人的消瘦,可白烬身上那种明亮鲜活的气息被封得太深,便显得整个人都轻了,薄了,像一阵风雪再重些,就能将他吹散。
司晏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还是来了。
在看见白塔记录上那句“无神讯,无扣符”之后,他整整三日没有合眼。
他查云翳,查神河灯残痕,查封禁神殿百年前的巡阵记录。
他逼自己不来。
因为白烬说不必时时来看。
因为白烬说按规制即可。
因为白烬说,愿审判神君秉公审我。
可是到第四夜,他还是来了。
不是审问。
不是查案。
只是白塔封印有波动。
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当理由。
司晏走进塔中,塔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他没有惊醒白烬。
他来到榻边,垂眸看着白烬眉心那道封印。
封印已经不稳了。
白烬神力被封,祈愿感应被断,白羽受锁羽阵压制,时间一久,净灵神脉会本能反噬。
他什么都没说。
也不扣符。
不求救。
不喊疼。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忍着。
司晏抬手,指尖落在白烬眉心上方。
金色审判神力缓缓渗入。
白烬在睡梦里轻轻皱了一下眉,像是疼,又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司晏动作立刻放轻。
他的神力绕过白烬的本源神脉,小心翼翼替他稳住封印边缘的裂痕。
这件事本该白日做。
本该当着封禁神殿记录入案。
可是若入了案,律神殿又会说白烬封印反复,净灵本源不稳,需再加锁神阵。
所以司晏只能夜里来。
不能让白烬知道。
也不能让神庭知道。
他低头,看见白烬怀里抱着的祈愿册。
南境水患。
那场水患早已平息。
审判殿派去的人救下了被困的村庄,也将灾后祈愿送回净灵宫。
这些,白烬都不知道。
司晏也不能说。
白烬在梦里忽然很轻地喊了一声。
“司晏……”
司晏指尖一顿。
那声音太轻。
轻得像白烬自己都怕被听见。
司晏低头看他。
白烬没有醒。
只是眉心轻轻蹙着,眼尾发红,像梦里还在找他。
许久后,司晏终于伸手,替他把滑落在脸侧的白发拨开。
动作很轻。
像怕碰碎一片雪。
“我在。”
他说得极低。
低到连塔内神纹都没能捕捉清楚。
白烬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
他紧紧抱着那卷祈愿册,指尖泛白。
司晏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白烬第一次追到审判殿时,也是这样抱着一堆神册。
那时他满眼都是笑,说:“司晏,我看完了,你是不是该陪我去看净雪花?”
司晏当时没有答应。
可最后还是去了。
白烬笑得满树净雪花都像被点亮。
如今也是白发白衣。
也是神册。
却再没有那样亮的笑了。
司晏闭了闭眼。
金色神力终于将封印稳住。
白烬紧蹙的眉心慢慢松开。
他睡得深了一点。
司晏替他把祈愿册从怀中轻轻抽出,放到榻边,又取出一枚新的玉符,悄无声息压在神册下。
玉符里是南境水患后续。
但他没有写审判殿。
只写:
南境灾平,众生无恙。
字迹刻得极淡。
像怕白烬一眼看出来是他。
做完这些,司晏起身。
他本该立刻走。
可脚步却迟迟没有动。
白烬睡在暖灯旁,白羽安静垂落,羽尖柔金护纹轻轻托着。
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司晏心里生出一种近乎恐惧的错觉。
仿佛若他转身走了,白烬就会永远这样安静下去。
司晏弯下身,将一件玄金色外袍轻轻盖在白烬肩上。
那不是审判神袍。
只是他临来前从审判殿取的一件旧披风。
没有神权印记。
不会入案。
不会被律神殿拿去做文章。
可它仍带着司晏的气息。
冷冽,沉稳,也带着一点很淡的神火暖意。
白烬睡梦中像察觉到熟悉气息,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他抓住了披风边缘。
司晏站在榻边,看着他抓住那一点衣料。
喉间像被什么压住。
从前白烬总爱抓他的袖子。
醒着抓,睡着也抓。
那时司晏只觉得他黏人。
现在才知道,被人这样抓着,也是一种不知何时会失去的幸事。
塔外忽然传来极轻的神纹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