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那里，嘴张着，下唇的干裂处被扯开了一道小口，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沿着唇纹的沟壑往下淌了半厘米。

贺霆渊转身，走回车门旁边。

他弯腰，一只手撑着车顶的边缘，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了。

宋择踩下油门，车缓缓向前驶去。

后视镜里，陈嘉明的身影越来越小。他还跪在原地，没有起来。两只手垂着，脑袋低着，整个人的重心从膝盖往下塌，肩膀的线条从紧绷滑向了松垮，脊椎一节一节地弯下去。

路边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经过。他们的脚步在经过陈嘉明身边的时候慢了一拍，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低头快步走过。一个女生的手机举到一半，被旁边的同伴按了下去。

宋择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套的缝线上来回蹭了两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贺霆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机屏幕亮着。

安防系统的实时画面。

公寓客厅。画架立在落地窗前面。许星舟坐在画架前的凳子上，背对着摄像头。

他在画画。

右手握着画笔，手腕稳定地运动着。肩胛骨在T恤下面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起伏，瘦削的弧度被上午的光线从侧面打亮了一道边。画架右侧的矮柜上，三管颜料的盖子敞着，调色盘上混着深浅不一的蓝。

安防画面的时间戳跳动着。七点五十一分。五十二分。许星舟的手腕没有停过，笔触的节奏平稳，落笔、提笔、蘸色、落笔，每一个动作之间的间隔均匀到可以用节拍器衡量。

宋择犹豫了一下，嘴唇张开。

“少爷，许先生那边，食堂的事他还不知道后续吧？”

贺霆渊没有回答。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了一下，画面放大。许星舟握笔的右手占据了屏幕的中央。手指修长，骨节明显，中指侧面有一道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茧。笔杆在他的虎口和指腹之间被夹得很稳，力度均匀，没有颤抖。

和昨天在食堂台阶上攥着帆布包带子的那只手，是同一只手。

贺霆渊锁了屏幕。

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车窗外的光线从行道树的缝隙间漏进来，一道一道地划过他的侧脸。明暗交替的光影从他的额头滑过眉骨、颧骨、下颌，在他脖颈的阴影处消失。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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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门外

贺霆渊按下公寓门铃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分。

门铃声在公寓里面响了两秒。然后是脚步声。轻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从客厅深处走过来，越来越近。

门打开了。

许星舟站在门口。

他换了衣服。不是早上安防画面里的那件灰色T恤。是另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洗过很多次了，领口的螺纹稍微松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截皮肤。

贺霆渊的视线在那件T恤上停了一秒。

白色的面料在胸口的位置有一片不规则的浅痕。颜色比周围的布面淡了半个色阶，边界模糊，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才能辨认出来。

菜汤。

被洗过的菜汤渍。洗衣液和反复揉搓能带走大部分的油污和色素，但酱油和醋酸的混合物渗透进棉纤维之后留下的那层氧化痕迹，不是一次两次的手洗能完全消除的。

贺霆渊的目光从那片浅痕上移开，移到许星舟的脸上。

许星舟的嘴角挂着一个弧度。不大。嘴唇的两端微微上翘，牵动了颧骨附近的肌肉，在脸颊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纹路。

笑容。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

眼底的血丝从瞳孔的边缘蔓延到眼白的角落，下眼睑的皮肤泛着一层青色的暗影，和颧骨上方那层因为笑容牵动而微微泛红的皮肤形成了一个温度上的断层。

“贺总请进。”

他的声音稳定。音调平，语速匀，每个字的气息量控制得均匀。助听器将他自己的声音实时反馈进耳朵，他能精准地监听自己的发声状态。

但他的手指出卖了他。

他的右手搭在门把手上，五根手指扣着金属的弧面，指关节的发力角度不是日常开门时那种随意的搭放，是整只手都在用力的那种扣法。指甲盖下面的皮肤压得发白，手指和门把手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贺霆渊走进来。

换鞋。走过玄关。客厅里的画架上夹着一张新的油画布，底稿的铅笔线条已经成形，左侧三分之一的区域铺了第一层底色，钴蓝和群青的交界处用极薄的一层白色调和过渡了。

进度正常。

许星舟跟在他后面走进客厅，绕到画架的另一侧，站定。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五根手指从握紧的状态一根一根地展开，像是每根手指的弯曲都需要单独发出一道指令才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