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歪脖子柳树后面，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桂花混杂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渡口码头就传来了船工的吆喝声。中秋后的第三天，货船陆续恢复了运营，河面上的薄雾被船桨搅得翻涌起来，像一锅将沸未沸的米汤。

沈清辞起得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他先去了食铺后厨，周娘子已经到了，正把昨天挑好的桂花铺在竹筛上晾着。

灶台上的大锅已经烧开了水，蒸汽把整个后厨烘得暖融融的。

“东家早。”周娘子见他进来，擦了擦手，“桂花馅的料我昨晚上试着做了一小碗，您看看。”

她从碗柜里端出一个粗瓷小碗，碗底铺着一层琥珀色的桂花酱。

沈清辞拿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桂花的香气很足，但流动性确实太强了，勺子倾斜的时候酱体像水一样滑开，这种状态根本没法灌进金桔里。

交代完怎么改后从后厨出来，沈清辞正好撞见李伯领着一老一少两个人从院门口进来。

老的那个看起来五十出头，穿着干净的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双粗糙但干净的手。

少的那个大概十六七岁，长得敦敦实实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青涩，站在老的身后，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薄荷花坛和紫藤架。

“东家，这是前几天招的人。”李伯翻开册子，

“这位是刘老三，之前在镇上酒楼做过三年帮厨，切菜配菜都拿得出手。这是他儿子刘小满，力气大，人也老实，安排在库房做搬运。”

沈清辞打量了刘老三两眼。这个人站姿很稳，肩膀宽厚，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也很干净。

做过厨房的人都知道指甲不能长，这是基本功。他问了几个问题——在哪个酒楼做的、主要负责什么菜品、为什么离开——刘老三答得都很实在，没有夸大也没有闪烁其词。

“试工三天，先从切配做起。周娘子会带你，她的规矩就是后厨的规矩。”沈清辞说。

刘老三点点头，利索地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往后厨走。

他儿子刘小满跟在李伯身后去了库房，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紫藤架上挂着的豆荚，嘴角翘了一下。

安排好新人，沈清辞回到铺面。孙二丫已经在整理货架了，正把新到的桑葚皂一块块码进柜台后面的木格里。

她做事手脚麻利，皂块摆得整整齐齐，标签全部朝外，一眼扫过去清清爽爽。

“东家，昨天您说的那个夹心金桔的事——”孙二丫一边码皂一边问，“咱们铺子里什么时候能上？”

“早的话半个月，晚的话一个月。”沈清辞在柜台后面坐下，翻开账本，“急什么，好东西不怕晚。”

“我不是急，我是想早点气死那个卖仿品的。”孙二丫哼了一声，

“昨天我又去那个摊子看了一眼，她生意一般，来买的人不多。倒是有人买了之后咬了一口就跟旁边的人说‘味道不太对，不如清记的好吃’。”

沈清辞听到这话，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有人说了这话？”

“说了，我亲耳听见的。”孙二丫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所以我说嘛，仿品再像也是仿的，舌头骗不了人。”

这句话让沈清辞想到了一件事。他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看向渡口码头那个方向。

歪脖子柳树另一侧的干货摊子还在，摊主坐在小马扎上，正百无聊赖地挥着一把蒲扇赶苍蝇。

摊板上的蜜渍金桔摆了三碗，看起来没怎么动过。

仿品的销量不好，这对沈清辞来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自己的产品口碑够硬，客人舌头刁，分得出好坏。坏消息是——如果仿品卖不动，那个摊主和摊主背后的人不会就此罢手，他们可能会换一种方式来竞争，比如进一步压低价格，或者仿制其他品类。

他需要在那之前把护城河挖得更深。

当天下午，沈清辞把李伯叫到堂屋里，两个人关上门谈了小半个时辰。谈的内容只有两件事：一是加紧去镇上办经营许可，二是调查赵丰和钱家的背景。

“经营许可的事，老奴明天一早就去镇上。”李伯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清溪镇上的手续应该不复杂，老奴找相熟的文书问一下，先把申请递上去。但府城那边如果要办跨县批文，恐怕得萧公子那边出面，他在青石县有些门路，走起来比咱们快。”

“不急跨县批文。”沈清辞摇了摇头，“在没查清楚商会新规是谁推动的之前，贸然递申请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对方看。先等璟珩下个月去府城续产契的时候摸摸情况，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