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情道到底还修不修了(107)
“既然师尊已逐我下山,”梅道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又冷又脆,“那我也不必再隐瞒了。”
他直起身,放下双手,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好看,不是季饮在合欢宗见过的那个慌张的、腼腆的、动不动就脸红的小道士的笑,而是一个从容的、自信的、胸有成竹的人的笑。两个笑长在同一张脸上,却像是两个人的脸。
季饮靠在墙壁上,看着他行完这个礼,看着他脸上那个从容的笑,沉默了片刻。他的手从环胸的姿势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很轻很快,像是想鼓掌但没有鼓出来。
“你是第一个骗到我的人。”季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生气,是一种“我季饮在修真界混了这么多年居然被你骗了”的不可思议。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轻很短,然后舒展开了,嘴角重新弯起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梅道里看着季饮那张吃瘪又不想承认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的下巴微微扬起,月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勾勒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弧度。他挑起一边的眉毛,那一下挑得很慢很刻意,带着一种“原来你季饮也有今天”的得意。
“是嘛,”梅道里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小钩子,“那真是荣幸。”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月光从巷子上方的窄缝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把他们隔在两岸。季饮在这边,梅道里在那边。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两个人的衣摆和头发,月白色的衣料和绯红色的衣角在风中轻轻交叠又分开。
梅道里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眼睛还亮着那道光。他看着季饮,季饮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和一条月光河,对视着。
然后,梅道里感觉到了不对。那股热浪是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不是从外面。不是夏天午后的热风,不是灶台旁的热气,不是任何外部来源的热。是从他的丹田里升腾起来的,像有人在他的肚子里点了一把火,火苗从丹田往上窜,窜过胃,窜过胸口,窜过喉咙,一直窜到头顶。他的脸在那一瞬间从从容的白色变成了不正常的绯红色,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领口下面。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身体开始发烫,不是那种运动后的正常发热,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带着酥麻感的、让他整个人像被泡进了温水里的热。他的腿开始发软,不是被狐妖打伤的那种软,而是一种从膝盖往上蔓延的、让他站不稳的软。他的头开始发晕,视野从清晰变得模糊,月光在眼睛里碎成了千万片银白色的碎片,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碎了。
符咒。那道火系高品符咒。他画符的时候消耗了太多灵力,本就有些透支,后来又被狐妖的尾巴抽了一下,腰侧的伤口一直在往外渗血,灵力在流失,气血在流失,他在强撑着。现在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疲惫和虚弱一起反扑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不是彻底的黑,是那种从天边慢慢蔓延过来的、像墨水倒进了清水里的黑。月光、季饮的脸、巷子的墙壁、地上的碎石,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层黑色的笼罩下慢慢模糊、慢慢消失。
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季饮。
季饮靠在巷口的墙壁上,双手环胸,没有走过来。他的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猎手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笃定和从容。他歪着头看着梅道里,那姿态悠闲得像在看一场他已经知道了结局的戏。然后他动了,从墙壁上直起身,迈开步子,朝梅道里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碎石和尘土上,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从起点到终点的距离。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长长的影子铺在巷子的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朝梅道里的方向蔓延过来。
梅道里想后退,想站直,想把手抬起来再画一道符。但他的手抬不起来了,腿也不听使唤了,整个人像一栋被人抽走了承重柱的房子,从内部开始坍塌。他的膝盖弯曲了,身体向前倾斜,视野里的最后一点光亮是季饮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遥远的星星,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的眼前彻底黑了。
第37章 服药
梅道里的眼睛猛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