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道里看着那盘葱花炒蛋，肚子又叫了一声。他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假装不是自己的肚子在叫。

季饮做了三道菜，一盘青菜炒肉片，一盘葱花炒蛋，一碗蛋花汤。他把菜端到木屋门口的竹桌上，竹桌不高，需要盘腿坐着吃。他从木屋里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两个勺子，摆在桌上，然后盘腿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自己的手艺。

梅道里还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季饮坐在竹桌边吃东西的样子。季饮的吃相很好，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碗端得很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像一个宗主，不像一个化神期的大能，像一个普通的、正在吃午饭的人。

季饮抬起头，看着还站在灶台边的梅道里，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站着干什么？过来吃。”

梅道里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在季饮对面坐了下来。竹桌很矮，他盘腿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桌沿。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青菜炒得刚好，脆而不生，软而不烂，肉片嫩滑，咸淡适中。他又夹了一口葱花炒蛋，蛋香浓郁，葱香清新，鸡蛋块外焦里嫩，口感丰富。他喝了一口蛋花汤，汤是清淡的，蛋花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丝胡椒的辣味，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比他想象的好吃。比无情道食堂的饭菜好吃。比他在青石镇买的地瓜好吃。比他这辈子吃过的很多东西都好吃。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说话。季饮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三道菜和一碗汤，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竹桌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光斑落在菜盘上，落在碗沿上，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随着风的吹动轻轻晃动，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桌上跳舞。

梅道里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季饮——绯红色的长衫，袖子还挽在肘弯，手指修长，握着筷子的姿势很好看，嘴角沾了一粒米饭，在阳光下闪着白亮的光。季饮正在喝汤，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从碗沿上方看过来，正看着梅道里。

梅道里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开始加速，快得不正常。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碗里的汤，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垂。

他在做什么？他在和季饮一起吃饭，在一个竹林深处的小院子里，面对面的，吃季饮亲手做的饭。季饮在给他夹菜。季饮把一块肉片夹到了他的碗里，放在米饭上面，肉片在白色的米饭上显得格外诱人，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季饮又夹了一筷子葱花炒蛋，放在肉片旁边，蛋块金黄，葱花翠绿，配在一起像一盘小小的风景。

梅道里看着碗里那两块被季饮夹过来的菜，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是一种更奇怪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东西。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和一个合欢宗的宗主吃饭，不像是在和一个算计了他无数次的人吃饭，不像是在和一个给他下毒、逼他帮忙的人吃饭。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个……过日子的人吃饭。就像话本里写的那种，两个人，一个小院子，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梅道里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从额头红到耳根，整个人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碗里，大口大口地扒饭，吃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那个念头和米饭一起咽下去，咽到胃里，让胃酸把它消化掉。

季饮看着他突然加速的吃相，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端起汤碗，慢悠悠地喝着汤，目光落在梅道里埋在碗里的头顶上，看着那根歪歪斜斜的竹簪，看着从簪子旁边逃出来的几缕碎发，看着碎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唱着歌。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芒中。小院子安静而平和，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着光，像在呼吸。铁锅里的余温还在，锅盖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清晨的露水。

梅道里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抬起头。他的嘴角沾了一粒米饭，嘴唇上泛着油光，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看着对面还在慢悠悠喝汤的季饮，看着季饮嘴角那粒还在的米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把那粒米饭从季饮的嘴角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