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情道到底还修不修了(121)
他坐了起来。竹床发出一声吱呀,像有人在叹气。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更暗的光线,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竹地板上,冰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膝盖。他踮着脚尖走到竹门边,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涌了他一脸。银白色的,凉的,像一盆水泼在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院子里的景象在月光下清晰了起来——菜地里的青菜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一片片小小的银片贴在黑土上。灶台的黑影蹲在菜地旁边,像一个沉默的怪兽。柴火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趴在灶台旁边。溪水的声音还在,哗啦哗啦的,不急不慢,像一首唱不完的歌。竹林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墨绿色的墙,竹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梅道里推开门,走了出去。赤脚踩在草地上,草叶被他的脚压扁,冰凉的露水沾在他的脚趾上、脚掌上、脚跟上。他走得很快,但不是朝厨房的方向——他根本不知道厨房在哪,他只看到了灶台,灶台在院子中央,旁边堆着柴火,上面架着铁锅。灶台是空的,锅里什么都没有,连锅盖都没有盖。他翻了灶台旁边的竹篮,竹篮是空的,连一片菜叶都没剩下。他又翻了灶台下面的柜子,柜子里有几个碗、几个盘子、几双筷子,还有一小包盐,用油纸包着的,油纸被盐渍得有些发黄。没有食物,一点都没有。
他站在灶台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他的胃又叫了一声,这次叫得又长又委屈,像是在说“你不是说要去找吃的吗怎么还不去”。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灶台,越过菜地,越过竹屋,落在院子角落的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小水池。
他白天没有注意到它。白天的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在灶台上、菜地上、溪水上,没有往那个角落看过。但现在月光照亮了它,水面上铺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面被磨亮了的铜镜。水池不大,只有一张圆桌那么大,边缘用鹅卵石砌了一圈,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池水很清,清到能看到水底铺着的鹅卵石,和鹅卵石之间游动的鱼。
鱼。
梅道里蹲了下来。他蹲在池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水里的鱼。鱼不大,每条只有他的手指那么长,身体细长,像一片柳叶。它们的颜色和普通的鱼不一样——不是灰色的,不是黑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银白色的、像月光凝结成了实体的颜色。每一片鱼鳞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光点在水面上跳动,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被装进了池水里。它们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和季饮的眼睛颜色很像,瞳孔里映出月亮和梅道里的倒影。
他盯着那些鱼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蹲麻了,久到他的脖子僵了,久到那些鱼在他的视线里从静止变成了游动,又从游动变成了静止。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些鱼,应该烤着吃还是煮着吃?
“这鱼的确好看,但也不必盯得如此出神。”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刚睡醒不久的沙哑,和白天在竹林里的声音不同,多了一些夜晚特有的柔软和慵懒。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季饮就那样出现在了他身后,像一片从竹子上飘落的叶子,无声无息。
梅道里没有回头,但他回神了。他的眼睛从鱼的倒影里拔出来,从淡金色的瞳孔里拔出来,从银白色的鱼鳞里拔出来,眨了眨。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从出神变成了回神,从回神变成了不好意思,从不好意思变成了一种被人撞破了心事的尴尬。他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直起身,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在池边的鹅卵石上才稳住。
“不是。”梅道里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被人抓包后的心虚,又带着一种“我并没有做错什么”的倔强。他的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看了一眼月光下的竹林,又看了一眼灶台的黑影,最后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声音放低了。“我只是在想,应该把它烤了还是煮了。”
季饮站在他身后,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梅道里身前的水池里。水里的倒影晃了一下,被梅道里的身体挡住了。季饮看着梅道里的后脑勺——头发散着,没有束,发丝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和池水里的鱼鳞光泽很像。
他汗颜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汗颜,而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的汗颜。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生气,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我听到了什么”的意外。他看着梅道里蹲在池边的背影,看着月光下那张认真的、正在思考烤鱼还是煮鱼的脸,看着那双盯着水面移不开的眼睛,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