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情道到底还修不修了(127)
梅道里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那片黑暗,咽了一下口水。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没有剑,他的剑在昨晚和狐妖打斗之后就不知道去哪了,也许掉在了巷子里,也许被十一捡走了,也许还在那片月光下铺满花瓣的地面上插着。他摸了个空,手指在空荡荡的腰间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季饮前面,挡在了他和那片黑暗之间。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走在前面,掩护你。”
季饮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看着那个比他矮了半个头、肩膀比他窄了一圈、腰比他细了一圈的身体,看着那个身体微微发抖但强撑着没有后退的双腿。他咂了咂嘴,那一声咂嘴又长又响,在安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不是微笑的弧度,而是一种“你在逗我吗”的弧度。
“就你那小身板?”季饮的声音从梅道里身后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明晃晃的调侃。他的目光从梅道里的头顶扫到脚后跟,像一把软尺在他的身体上量了一圈。
梅道里的脸红了。他从季饮面前让开了,退到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布鞋的鞋头已经被露水打湿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鞋带上还沾着一小片竹叶。
季饮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步伐不快不慢,踩在湿软的泥土上,没有留下太深的脚印。他走过梅道里身边的时候,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梅道里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轻,像在拍一只小猫的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走前面,你跟紧我就是了。”
梅道里抬起头,看着季饮的背影。深绯色的劲装,收腰的设计勾勒出他肩宽腰窄的轮廓,黑色的革带在腰间系得很紧,剑挂在左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的背影在这片幽暗的竹林里像一团火,在墨绿色的黑暗中格外醒目。梅道里跟了上去,落后两步,踩在季饮踩过的脚印上,一步一步,像一只跟在母鸡后面的小鸡。
他们走进了那片黑暗。竹子越来越密,竹节越来越粗,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阳光完全挡在了外面。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青苔,从青苔变成了水。不知道从哪里渗出来的水,在地面上积了一小层,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水花溅到脚踝上,凉的。空气变得沉重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在他的胸口上,每吸一口气都要比平时多用三分力。
季饮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拇指顶开了剑格,绯红色的剑身露出来一截,暗金色的光纹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的目光从前方扫到左边,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前方,像一只正在搜索猎物的鹰。
前面有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的形状。他站在竹林深处,挡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竹叶。他的头发是白的,不是师尊那种银白色的白,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被火烧过的纸灰一样的白。头发很长,垂到腰际,遮住了他的整个后背。他弯着腰,驼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底部插在泥土里,他的身体靠在那根竹杖上,像一个被时间压弯了的老人。
他听到了脚步声,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露了出来。那是一张年过半百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眼白泛黄,瞳孔发灰,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他的嘴唇干裂,嘴角下撇,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善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更冷的、更远的、像冬天的风一样的光。他看着季饮和梅道里,看着他们走近,看着他们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们不能过去。”老人的声音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沙哑、干涩、刺耳。他的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竹杖的底部陷进了泥土里。“里面有危险。”
季饮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还顶着剑格,绯红色的剑身露在外面,暗金色的光纹在黑暗中流动。他歪着头看着那个老人,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那种笑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你算老几”的轻蔑。
“老头,”季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锤子钉进了木板里,“休想拦住。”
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老人没有动,依然站在那里,竹杖插在泥土里,身体靠在竹杖上,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他的目光从季饮脸上移到了梅道里脸上,在那张年轻的、带着紧张和好奇的脸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