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情道到底还修不修了(132)
第二天过去了。
太阳从惩戒堂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刺眼。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他的头发散了,竹簪从发髻里滑了出来,歪歪斜斜地挂在耳边。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黑眼圈,青黑色的,像被人用毛笔在眼下画了两笔。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撑不住了。但他没有倒下去。
第三天。
梅道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尊石像。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背、他的脖子,每一个关节都像被人灌了铅,沉重、僵硬、不听使唤。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开始发黑,耳鸣像潮水一样从远处涌过来,嗡嗡嗡的,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粥。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了下去,垂在身侧。他的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他的眼睛闭上了。
惩戒堂的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不是被弟子推开的,是从里面开的。门扇无声地向内打开,月光从门外涌了进去,照亮了惩戒堂里面的一切——蒲团、香炉、墙上那幅写着“戒”字的书法。一个人站在门口,白衣,白发,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边,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迈出了门槛,走到了梅道里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跪在门外的弟子,看着那张苍白的、干裂的、瘦了一圈的脸,看着那两道深深的黑眼圈,看着那件皱巴巴的、沾着泥土和血痕的月白色长衫,看着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划痕的手。他蹲了下来,白发从肩侧垂落,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冰凉。那根手指伸到了梅道里的下巴下面,轻轻一抬,把那个快要垂到胸口的头抬了起来。
梅道里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涣散了一下,然后慢慢聚拢,聚焦在面前这张脸上。白色的发,白色的衣,白色的肌肤。深不见底的眼睛,没有表情的面容。师尊。师尊的脸。师尊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尺。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如果季饮在旁边,如果沈渡在旁边,如果有人读得懂唇语,他们会读出来那两个字是——“师尊”。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身体向前倾倒,额头抵在了师尊的膝盖上。白发垂落下来,覆在他的脸上、肩上、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柔软的、温暖的雪。
第47章 完结
惩戒堂的门敞开着,月光从门外涌进来,铺在青灰色的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清衡真人蹲在门口,白发垂落,指尖还停在梅道里的下巴下面,保持着那个抬头的姿势。梅道里的额头抵在师尊的膝盖上,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过去了。他的头发散着,竹簪歪歪斜斜地挂在耳后,发丝覆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
清衡真人没有动,他的手从梅道里的下巴下面抽了出来,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颗散乱的头颅,看着那些覆在脸上的发丝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和地上那滩还没有干透的血迹——梅道里嘴角渗出的血滴落在地砖上,洇开了三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他伸出手,把那几缕覆在梅道里脸上的发丝拨到了耳后。手指碰到梅道里的皮肤,凉的,不是正常的凉,是在外面跪了三天三夜、被夜风吹透了的凉。指尖从额头划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下颌线。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还在,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像一条细细的褐色细线。
梅道里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没有晕过去。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了一下,又浮了上来,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木头,沉不到底,也漂不上来。他感觉到额头下面有温热的触感,是师尊的膝盖,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暖炉贴在他的额头上。他感觉到有手指在他的脸上划过,冰凉的,从额头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线,力道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他感觉到了师尊的气息,清淡的、像雪和松木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就在他头顶上方,近到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碰到师尊的下巴。
他不想睁眼,但他不能闭着眼装晕。他是无情道的弟子,无情道的弟子不骗人,不装病,不装晕。他慢慢地、慢慢地把额头从师尊的膝盖上抬了起来。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张苍白的、瘦了一圈的、被夜风吹了三天的脸。黑眼圈从眼眶下面蔓延到颧骨,青黑色的,像两块淤青。嘴唇干裂,旧痂旁边裂开了新的口子,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月光下红得刺眼。脸颊上有两道干涸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是第二天晚上跪到半夜时不知不觉流下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