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情道到底还修不修了(85)
惩戒堂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栅。房间不大,正中央放着几个蒲团,蒲团前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戒”字,字迹苍劲有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清衡真人指了指中间的蒲团:“跪。”
梅道里的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膝盖落在蒲草垫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清衡真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发垂落在肩侧,月光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梅道里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读出了一句话——你让我很失望。
梅道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仰着头看着师尊,嘴巴瘪了瘪,声音带着哭腔:“师尊,不是您想的那样的,弟子没有做坏事,弟子就是带小狐狸去洗个澡,然后它就忽然变了,不是弟子的错……”
清衡真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的师尊,弟子真的没有做对不起无情道的事,弟子就是给它洗个澡而已,它浑身脏兮兮的在门口可怜巴巴的,弟子就带它去了池塘,然后它就忽然变了,把弟子拖下水,弟子是被动的,弟子什么都没做……”
“够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梅道里的嘴巴立刻闭上了,眼眶里含着泪。
清衡真人低下头,看着跪在蒲团上的小弟子,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含着泪的眼睛、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还是冷的:“今日在此反省,没我的允许不许起来。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
梅道里张了张嘴想说“弟子不知道错在哪里”,但他看着师尊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话没有说出来,低下头,看着膝盖下面的蒲团。
清衡真人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微微侧头。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银白色的光和他的白发融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月光。
“以后离那个人远一点。”他说,然后走了。
门没有关。惩戒堂的门大敞着,月光从门外涌进来,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梅道里跪在蒲团上,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看着月光在地砖上慢慢移动。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蒲团上,但很快就忍住了。他不能哭,他又不是什么都没做错的好孩子,他被师尊抓了个正着,他和合欢宗的宗主在水里抱在一起,被师尊看到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念清心经。声音又小又哑,断断续续的,念了两句就念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刚才在池塘里的画面——季饮扣在他腰上的手,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身体,师尊站在岸上的眼神。
不念了。他睁开眼,盯着地面,开始反省。错在哪里?错在养了一只不该养的狐狸?错在半夜带狐狸去池塘洗澡?错在被师尊抓到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季饮?还是错在从一开始——从青石镇遇到季饮的那一刻——就不该跟他有任何牵扯?
他想不明白。
另一边。
清衡真人穿过竹林,穿过院子,走回了后山的池塘边。月光照在水面上,池塘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在水面上慢慢扩散。
小狐狸还蹲在刚才被扔出去的位置,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蹲在草丛边,抬着头看着由远及近的白衣身影。
清衡真人走到小狐狸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它。
小狐狸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亮,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你要怎样”的平静。
清衡真人的右手抬了起来。月光照亮了他的手和手中那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剑刃薄得像一片冰,能看到对面竹林的影子。剑尖指向蹲在地上的小狐狸,距离不到两尺。剑气从剑身上扩散开来,比在池塘边的时候更加浓烈、更加凌厉。
小狐狸蹲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毛贴在身上,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不堪一击。那柄剑就指着它的鼻尖,剑气吹动了它脸上几根湿漉漉的绒毛,但它没有躲。
它蹲在原地,看着那柄指着自己的剑,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怕,不慌,不怒,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剑尖离小狐狸的鼻尖越来越近,近到剑身上的寒气凝结成了霜,薄薄地覆在小狐狸的鼻尖上。
小狐狸闭上眼睛。
然后它变了。
巴掌大的白色小团在月光下膨胀、拉伸、变形,像是一个正在被吹大的气球。白色的皮毛变成了月白色的书生袍,四条腿变成了修长的四肢,尾巴消失了,耳朵变小了。湿透的白色绒毛在月光下舒展,变成了湿透的黑色长发。季饮蹲在地上,浑身湿透,月白色的书生袍贴在身上,长发散落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