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情道到底还修不修了(86)
他没有站起来,就这么蹲着,仰着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清衡真人。那柄剑还指着他,剑尖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尺。月光下,剑身上的冷白色光芒照在季饮的脸上,映得他本来就白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季饮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夹住了剑尖。力道不大,像是捏住了一根针。他把剑尖从自己鼻尖前面拨开,往旁边推了一寸、两寸,偏开的方向指向了他身侧的草地。剑尖从他脸侧滑过去,月光下他的侧脸被剑光照亮,另一侧隐没在黑暗中,明明暗暗的,像一幅黑白分明的版画。
季饮的手指从剑尖上松开了,站起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水珠从他的发梢飞出去,在月光下像一串碎钻,落在草地上,落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他甩了几下,把湿透的头发拢到脑后,露出了整张脸。
月光下,季饮的脸没有了在合欢宗时的妖异妆容,没有了那种刻意为之的危险美感。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淋了雨的、有些狼狈的年轻男人。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清衡真人,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弧度。
“好了好了,”季饮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疲惫,“我也玩够了。”
他把湿透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没有鞋,赤足踩在草地上,脚趾头被冷水泡得发白。他抬脚在草地上蹭了蹭,蹭掉脚底的泥,然后抬起头,对着清衡真人笑了一下。
“走了。”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白衣白发,手持长剑,衣袍滴水不沾;一个月白长袍,浑身湿透,赤足站在草地上,长发黏在脸上脖子上。一个像冰山,一个像淋了雨的浪子。
季饮从他身侧走过去,赤足踩在草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微微侧头。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他想回头看一眼,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赤足的脚印在草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浅浅的坑,月光照在那些坑里,像一串银白色的省略号,延伸向远方。
季饮走出竹林,走出院门,沿着下山的路一步一步走着,月光照在他身上,衣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夜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加快脚步。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那玉佩是月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纹饰。他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玉面,然后把它塞回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前路分岔了。左边是大路,通往山下,通往人间,通往合欢宗;右边是小径,通往竹林深处,通往无情道的惩戒堂,通往那个跪在蒲团上念清心经、但念了两句就念不下去的笨蛋道士。
季饮站在分岔路口,看着右边那条小径,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了树冠的另一边。他没有去。
他走了左边那条路。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无声无息。
惩戒堂里,梅道里跪在蒲团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他的头发已经半干了,散落在肩后,但道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冷得他直发抖。他的膝盖跪在蒲团上,已经木了,失去了知觉。他的眼睛看着面前那幅写着“戒”字的书法,那个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的脑子里还想着师尊说的话——“以后离那个人远一点。”他跪在原地,看着那幅字,张开嘴,小声念了一句清心诀,念了一半又停了,不念了。
他低下头,发丝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夜风吹进惩戒堂,没有关上的门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一声声细微的吱呀声。月亮慢慢西沉,惩戒堂里的影子跟着月光移动。梅道里没有动,他跪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雕塑。
远处,山门的方向,一个白色的身影走出了无情道的大门。月白色的长袍还在滴水,赤足踏在山门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季饮的头发在风中飞舞,他回头看了一眼无情道的山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月光下矗立着,门楣上的“无情道”三个大字在夜色中幽幽地发着光。
他看了两秒,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台阶的上端一直延伸到台阶的下面。他的影子像一柄剑,笔直地、沉默地指向山下的人间。
第28章 道心不稳
祠堂内,烛火摇曳。
梅道里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疼得没了知觉。蒲草垫子硌在骨头上的感觉从最初的酸麻变成刺痛,从刺痛变成钝痛,又从钝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