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靠窗那一小撮人显然是全场社交的中心。大概五六个，衣着讲究但不张扬，女人妆容精致，男人沉稳干练，坐得随意又自在，聊天的氛围和姿态像是在自家客厅里一样。一个短发的女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说家里闺女最近在学长笛，老师从中央音乐学院请的。旁边有人说他儿子非要去学帆船，暑假专门去了趟青岛，晒成黑炭一样回来。

姜清听着，脸上淡淡的，心里什么都明白。这个圈子里的人不谈钱，因为谈钱太俗。他们谈的是资源、圈子、门槛，而最根本的是，这些东西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划好了线。你是谁家的孩子，你爸做什么的，你爷爷做什么的，你住哪个院，你的同学里有没有部长家的孩子这些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有些人站在里面，有些人站在外面。

想跨过这条线，不是不可以，但是要拼命。而且姿态还得好看，吃相不能难看。就算哪天终于挤进来了，背后也永远贴着一个标签谁谁谁的人。

姜清不想贴任何人的标签。他有自己的骄傲，他靠的是本事，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挣来的。

家长会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班主任林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金丝眼镜，说话节奏很稳，不慌不忙，但句句都见血。她表扬了一通好学生之后，把话头转到了“后进生”身上。宋安和的名字被排在倒数第二。

“宋安和同学，”林老师推了推眼镜，“脑子不笨，甚至可以说很聪明。但心思一直不在学习上，上课走神，作业敷衍，拖了班级均分的后腿。高二了，再这样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家长一定要多上点心。”

姜清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微微皱了皱眉。他想起宋安和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大骨架，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跟他爸很像。这小子缺的不是智商，是有人管着。妈妈走得早，爸爸忙得顾不上，只是缺一个真正每天都盯着的人。

散会之后，林老师单独留下三四个家长谈话，姜清也在其中。他走上前，客客气气地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宋安和父亲的同事，今天他父亲临时出差，委托他来。林老师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同事”有点太年轻太漂亮了，但当着人面不便多问，只是把刚才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

姜清认真地听着，最后说谢谢林老师，回去一定转达。

走出教室，夕阳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洒进来，把整条磨石子走廊染成蜜糖色。爬山虎的叶子在窗外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空气里飘着一股秋天的清爽。

姜清刚走到楼梯口，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姜秘书。”

他回头，宋安和正靠在走廊窗台边上。校服敞着怀，露出一件灰色卫衣，书包斜挎着，一看就是被老师骂惯了的样子，但脸上的笑容却一点都不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松弛感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林刚才说你什么了？”

“夸你聪明。”姜清站住脚，侧着身子看他，“也说了，再不上心就来不及了。”

宋安和咧嘴一笑，“这话她都说了两年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姜清没接他的玩笑，而是用一种温和但认真的眼神看着他。那目光像一泊沉静的湖水，不咄咄逼人，却让人不由得安静下来。

“你爸今天有任务才托我来的。”他说，“不然他肯定会自己来。他让我转告你，他相信你能学好的，只是需要你证明给他看。”

宋安和愣了一瞬。他垂下眼睛，用脚尖碾了碾地上一个小石子。

“……知道了。”

两个人并肩下了楼，出了教学楼。

傍晚时分，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发出嘭嘭的声音，混着少年们呼喊跑动的身影，生猛而蓬勃。宋安和走在姜清旁边，比他矮了一点点，大男孩的体格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但一举一动还带着未脱完的稚气。

“姜秘书，你今天开我二叔车来的吧？”

“嗯。”

“那车光往那一停，半个学校都知道我二叔的人来了。”宋安和嘿嘿一笑。

姜清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几个男生从后面追了上来。都是跟宋安和差不多年纪的大小子，一个个穿着歪歪扭扭的校服，运动鞋，有俩还抱着篮球，一看就是刚才操场上那帮。

其中一个是剃着板寸头的男生，大大咧咧地搂住宋安和的肩膀，“和尚，晚上撸串去，你请。”

宋安和给了他一拐肘，“我不叫和尚。”“行行行，安少爷，宋大公子，你请客行不行？”闹了几句，几个人的目光就都落到了姜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