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下周六寿辰，礼物备了没。”

隔了大概三分钟，宋秉仁回了一条。

“没。不知道买什么。”

宋秉谦看着这五个字，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他大哥这个人，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几十页的作战方案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但让他给亲爹挑个生日礼物，他能卡在第一步就原地熄火。这不是宋秉仁不用心，是他真的不会。他们家就没有会的人。宋家三个男人，老爷子、大哥、他，往上数两代都是穿军装的，往下看还有个五岁的朵儿，小姑娘倒是心思细腻，但她会挑的礼物大概率是一盒彩色橡皮泥或者一只活的小兔子。

宋家缺一个女人。这话不是宋秉谦说的，是老爷子去年过年的时候在饭桌上自己说的。老爷子当时喝了点酒，看着满桌子的儿子孙子，忽然冒了一句家里没个女眷就是不行，过年连个包饺子的人都没有。宋秉仁当时说爸您吃的这饺子是我包的，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说你包的那叫馄饨。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宋秉谦拨了大哥的电话。宋秉仁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整齐的跑步声和口号声，大概是在训练场上。他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点风声，“你也想不出买什么吧，我就知道。”

“往年怎么买的。”宋秉仁那边顿了一下，“往年好像也是你那边的人帮忙张罗的，前年是老周去商场挑了个按摩椅，老爷子用了两次说夹屁股，再没用过。去年是你那个生活秘书小陈挑的一套紫砂壶，老爷子说壶嘴太粗不像正经东西，拿去浇花了。”宋秉谦揉了揉眉心，按摩椅夹屁股这事他知道，紫砂壶拿去浇花的事他也知道，他只是一时没想起来，因为这些事往年都不是他亲自操心的。前年是姜清还没来的时候，老周办的。去年小陈办的，结果小陈挑的那套壶确实不太行，姜清当时刚来没两个月，私下跟他说过一句，说那壶的泥料不对，市政府的司机班老刘爱玩壶，也说过同样的壶在批发市场论斤卖。

今年姜清来了快一年了，所有需要细腻心思的事情都自动地、无声无息地转移到了姜清手上，以至于宋秉谦差点忘了给老爷子买礼物这件事也需要细腻心思。

“今年让姜清办吧。”宋秉谦说。宋秉仁在那头沉默了片刻，说这样好不好，人家是你秘书又不是宋家管家，这种事老麻烦人家不太合适。宋秉谦说那你自己挑一个。宋秉仁沉默了更长的片刻，说我让人家办的。

宋秉谦几乎能想象他大哥在电话那头那一脸的视死如归。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大哥，你不是对姜秘书挺有好感的，怎么这会儿又心疼上了。宋秉仁的声音严肃了一些，“什么心疼，用词注意点。我是觉得人家干的是政务工作，你老让人干家务活不尊重人。”

“你那还叫不想麻烦人家。”宋秉谦说，“你就是想太多了，姜清不会在意这个。他现在连朵儿的舞蹈课时间都比我记得清楚，上周还帮张妈去开了一次朵儿的家长会。你就想想，这事要是给他他会不会拒绝？”宋秉仁没说话。宋秉谦替他回答了，不会。“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头给张妈那边也交代一声，家里宴席什么的让她跟姜清商量着来，反正往年也都是这个路数，今年让姜清总协调就行。”

宋秉仁忽然说：“你刚说让他总协调，这是家里的事，他是你秘书，你这个总协调的任命经过了人家本人同意吗。你这是官僚主义。”宋秉谦说大哥你一个军事干部跟我讲官僚主义，你在军委开会给人派任务的时候经过人家本人同意了没有。宋秉仁说那不一样，那是命令。宋秉谦说我也没说不命令他。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然后宋秉仁在那边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被风声掩盖的笑，混在训练场远远近近的口号声里，差点没被捕捉到。“你也是够了。有本事你把人家调成你办公室主任，顺便把咱家这一摊子也写进他岗位职责里。”宋秉谦说可以考虑，回头让编办批一下。

宋秉仁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宋秉仁站在训练场的跑道边上把手机揣回兜里，远处的兵还在喊口号，但他脑子里全是另一件事。姜清。自从上次家长会之后他就没见过这个人了，但这个名字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频率反而越来越高。安和动不动就“姜秘书说”怎么怎么，张妈跟他汇报朵儿的事情时也时不时提一句姜秘书交代过。连他和宋秉谦这通电话里，姜清的名字几乎成了主语，事情都是姜清做的，问题都是姜清解决的，他跟弟弟只不过动了个嘴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