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秘书他不干了(94)+番外
姜清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听见宋秉谦的皮鞋声在门口顿了一拍。他没有睁眼,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白色的枕头蹭着他额头上的纱布,有点痒。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第46章 苗头
姜清在医院里躺了几天,每天的日子都差不多。早上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上午医生查房问几句头晕不晕、恶心不恶心,然后就是漫长的空白时间。天花板他已经看得不能再熟了,从床头数到床尾一共十二块吊顶板,靠窗那块角上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兔子。他每天数一遍,那只兔子还在老地方,他也还在老地方。
右手打着石膏搁在身侧,做什么都不方便。吃饭只能用左手拿勺子,米饭拨到碗边要费好大劲才能舀起来,菜掉在桌上比吃进嘴里的还多。张妈每天变着花样送汤来,今天是排骨山药汤,昨天是鲫鱼豆腐汤,前天是乌鸡红枣汤,每次都用保温饭盒装得好好的,说他瘦了要补。宋安和每天放学都来,书包往床头柜上一搁,掏出课本在他旁边做作业,说是在病房里学习氛围好,其实是怕他一个人待着闷。朵儿隔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一张新画的画,已经把病房那面墙贴了个半满,画上有太阳有花有医院,还有一个小人儿躺在床上,旁边站着好多人,每个人头顶都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只有宋秉谦那个小人儿被她画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只,没有写名字。
姜清在这几天的寂静里把自己这一年多的日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每天七点半到办公室泡那杯温度刚好的红茶,打开日程本一项一项汇报当天的安排,帮他挑出差行李、配正装领带、接那些情妇的电话、替他在饭局上挡酒。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管朵儿的舞蹈课时间、管张妈的冰箱里牛奶还有几盒、管宋家寿宴的枣树灯笼和寿桃馅料。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去宋秉仁家给安和补课、坐在那个客厅里喝人家泡的茶、吃人家做的腌笃鲜。又是什么时候这条边界被他踩得干干净净,而他还在往前走,浑然不觉。
他以为那只是工作。可哪个秘书会躺在领导的床上被擦药,哪个秘书会在一个丢了妻子的司令家比在自己公寓还放松地陷进沙发。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不愿意去想。因为想清楚了就得做决定,而他舍不得。现在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体被包扎得像个打了补丁的布偶,那些舍不得的东西终于没有办法再回避了。
宋家兄弟都是很好的人。宋秉仁帮过他父亲联系专家做手术,宋秉谦在深夜接他电话连夜安排一切。他们都对他好,好到他不忍心去衡量谁更好。可正因为他们都好,他更不能让自己成为他们争吵的理由。
他想起宋秉谦推开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有宋秉仁跪在他身边用发抖的手探他颈侧脉搏时掌心粗糙的温度。他如果再继续插在中间,他们还会吵,还会争,还会为了他把各自的伤口暴露得更深。而他没有任何立场继续站在中间。他既不是宋家的人,也不是他们的谁。
辞职的念头像一只他养了很久的猫,以前一直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这些天终于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跳上床趴在他胸口上,不走了。他想到父母,他有手有脚有学历有能力,饿不死。换个工作也好,离开北京也好,苏州那边也有不错的单位,离家近,还能照顾父母。可他又想到宋秉谦每天早上端起那杯红茶时的表情。他走了,谁来泡那杯茶,谁记得把茶叶放在左手边最顺手的位置。他又想到宋安和的立体几何和圆锥曲线,他走了谁来给那个终于从倒数第二考到年级中游的小子讲辅助线该往哪里画。他又想到朵儿画的那些画,那个没有写名字的小人儿。他还能把那个名字加上去吗?怕是不能了。
傍晚,窗外又飘起了零星的雪。护士进来量体温的时候顺手把窗帘拉开了一角。他让护士打开头顶的大灯,从床头柜里翻出纸和笔。枕头旁边正好有一封单位工会慰问住院人员时附的粉边空白便笺,他撕掉印好的红字,把那张干净的纸铺在石膏旁边,左手握着笔用并不工整的字迹开始写申请。他写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把没写完的申请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用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打出一条微信发给宋安和:好好做题,不要我走了以后你就退步。我没有要走很远,只是不能再来给你补课了。你的空间向量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以后遇到不会的题多问问林老师,她是个好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