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有病啊!(151)
“沈河,”顾放站在高处,看着他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你这样能行吗?”
“能行。”沈河头也不抬,“种地种了二十年,步子准得很。”
顾放看向沈砚。沈砚面无表情。“他确实准。小时候跟他去地里量田,他走出来的尺寸,跟尺子量的一模一样。”
顾放张了张嘴,决定不问了。沈家的人,一个比一个怪。沈砚弹劾人跟吃饭似的,沈河量地跟玩似的。遗传,绝对是遗传。
土坝修到第五天,出事了。不是堤坝垮了——还没修好,没得垮。是沈河跟李工吵起来了。李工是正规工兵出身,修过桥、铺过路、盖过营房,做事讲究规矩——地基要挖多深,石头要挑多大的,泥浆要掺多少灰,都有标准。沈河不一样,他讲究实用——地基挖到硬土就行,石头大小不一也能用,泥浆里掺沙子也没问题。
“不行!”李工脸红脖子粗,“你这是偷工减料!堤坝修成这样,洪水来了肯定垮!”
“不会垮。”沈河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家的土坝,就是这么修的。用了十年,没垮过。”
“你家那条小河,跟青州的大江能比吗?”
“能比。水是一样的水,土是一样的土。只是大小不一样。”
“大小不一样,道理就不一样!”
“道理一样。只是数字不一样。”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民工们站在旁边看热闹,谁都不敢劝。
“将军——”周猛跑来找顾放,“李工跟沈河吵起来了!”
顾放叹了口气,走向工地。沈砚也跟了上来,手里拿着小本本。
“到了工地,你别弹劾。”顾放说。
“我没说要弹劾。”
“你拿小本本了。”
“这是习惯。不写,手痒。”
顾放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争了。
到了工地,李工和沈河还在吵。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云淡风轻,画面很滑稽。
“怎么了?”顾放问。
李工抢着说:“将军,沈河说要在地基里掺沙子!这不是糊弄人吗?”
沈河不紧不慢地说:“不是掺沙子。是掺粗沙。粗沙能排水,地基不会积水。”
“排水?地基要的是结实!不是排水!”
“结实和排水不矛盾。地基积水,久了会软。软了,堤坝就垮。”
“你——”
“行了行了。”顾放打断他们,看向沈河,“你确定掺粗沙没问题?”
“确定。我家的土坝,就是这么修的。”
“又是你家?”李工急了。
沈河看着他,认真地说:“李工,你去我家看看。看了你就知道了。”
李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河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顾放。顾放想了想。“行。李工,你去沈河家看看。眼见为实。”
李工气鼓鼓地走了。顾放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沈河。”
“在。”
“你确定没问题?”
“确定。我研究二十年了。”沈河看着他,憨厚地笑了,“顾大人,你放心。我不会拿百姓的命开玩笑。”
顾放看着他,心里一暖。“好。信你。”
沈砚在旁边听着,面无表情。但他心里在想:顾放信沈河,就像信我一样。因为他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容易受伤。但也容易被人信任。
三天后,李工从沈河家回来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气鼓鼓的,是若有所思的。
“怎么样?”顾放问。
李工沉默了一会儿。“他家的土坝,确实结实。”
“你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我还拿了锤子敲了。敲不动。”
顾放笑了。“那就按沈河的办法修。”
“可是——”
“没有可是。信他。”
李工咬了咬牙。“是。”
土坝继续修。沈河指挥,李工执行,配合得越来越默契。顾放站在高处,看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心里松了一口气。
“沈大人。”
“嗯。”
“你说,沈河是不是个天才?”
“不是。他是个笨人。”
顾放愣了一下。“笨人?”
“嗯。聪明人不会研究二十年治水。聪明人会去当官、发财、享福。笨人才会在一件事上花二十年。”
顾放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沈大人,你也是个笨人。”
“嗯。”
“你弹劾贪官,弹劾了十几年。聪明人不会这么做。聪明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哲保身。”
沈砚的耳朵红了。“不是笨。是——尽责。”
“好。是尽责。”
两人站在高处,看着夕阳。金色的阳光洒在工地上,土坝已经初具雏形,弯弯的,像一条卧在地上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