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有病啊!(178)
朝堂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赵崇。这个三天前被沈砚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的老臣,今天又要说什么?
赵崇没有急着开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忘了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衍,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急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殿下,臣有本奏。”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讲。”
赵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不是奏折,就是一张普通的纸。他展开,念道:“臣昨夜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殿下不选秀,不收义子,臣不逼了。但臣有个问题,想请教殿下。”
萧衍看着他。“什么问题?”
赵崇放下纸,直直地看着萧衍。“殿下,大梁的将来,您想过没有?”
朝堂上更安静了。这个问题太大,大到没有人敢接话。大梁的将来——这五个字压下来,比泰山还重。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赵崇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一个年迈;一个平静,一个苍凉。
“赵爱卿,你问本宫大梁的将来。”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本宫问你,大梁的根基是什么?”
赵崇一愣。“根基——是社稷,是百姓。”
“社稷是什么?百姓又是什么?”
赵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社稷是江山,是土地,是宗庙。百姓是黎民,是苍生,是万万条命。但这些东西太大了,大到他说不出口。
萧衍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社稷不是一座城,不是一条河,不是一道圣旨。百姓不是一个数字,不是一份户籍,不是一句‘民为贵’。”
他走回龙椅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台阶上,俯瞰着所有人。“社稷,是每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人。百姓,是每一个在洪水里失去家园、在战火里失去亲人、在赋税里喘不过气的普通人。本宫不选秀,不收义子,不是因为本宫任性。是因为本宫觉得,大梁的将来,不在本宫的后宫,不在本宫的子嗣。在田间地头,在堤坝之上,在每一个吃得饱饭、穿得暖衣、活得有尊严的百姓身上。”
朝堂上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赵崇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准备了三天,想了一宿,以为自己问了一个天大的问题。但殿下的答案,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大到他接不住。
“赵爱卿,你担心本宫没有子嗣,大梁后继无人。”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本宫问你,大梁开国以来,多少皇帝有子嗣,但太子平庸、皇子夺嫡、朝纲败坏。子嗣多,未必是福。子嗣少,未必是祸。大梁的将来,不在本宫生几个孩子。在朝堂上有没有直臣,在地方上有没有能吏,在边境上有没有良将。”
他看向顾放。“顾放。”
顾放从椅子上站起来。“臣在。”
“你在北境,杀了耶律雄。你杀他,不是为了本宫,是为了大梁的百姓。”
“是。”
萧衍又看向沈砚。“沈砚。”
沈砚从文臣列里走出来。“臣在。”
“你在青州,查了贪官,修了堤坝。你做这些,不是为了本宫,是为了大梁的百姓。”
“是。”
萧衍走回龙椅前,转身,坐下。“赵爱卿,你想让本宫选秀,想让本宫收义子,想让本宫有个后代。本宫问你,有了后代之后呢?后代是不是也要选秀?也要收义子?一代一代,无穷尽也。大梁的将来,就是这样传下去的?”
赵崇跪了下来。“殿下,臣——臣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想多了。想得太远,忘了脚下。”萧衍看着他,“你回去吧。好好想想,大梁的根基到底是什么。”
赵崇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久久没有起来。
退朝后,赵崇被几个大臣扶着走出了太极殿。他的腿是软的,眼眶是红的。
“赵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赵崇摆了摆手,“老夫——老夫老了。殿下说得对。老夫想得太远,忘了脚下。”
东宫,厨房。
顾放在切菜。沈砚在炒菜。萧衍在门口坐着喝茶。三个人各司其职,像往常一样。
“殿下。”顾放忽然开口。
“嗯。”
“今天朝堂上,您说的那些话,臣记住了。”
“记住什么?”
“大梁的根基。不是您的子嗣,是百姓。”
萧衍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本宫也记住了。是你提醒的。”
“臣什么时候提醒的?”
“你在青州借粮的时候。你借粮,不是为了本宫,是为了百姓。本宫看到你的借条,就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