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有病啊!(256)
“将军,你紧张?”王小虎站在他旁边,小声问。
“不紧张。末将——末将不紧张。”
“你手在抖。”
耶律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末将——末将第一次升帐。不习惯。多升几次就习惯了。”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站在帅帐外面,排成几排。耶律牛看着他们,人很多,黑压压的一片。他的眼睛看不过来了,像看一片人海,头都晕了。他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这样站在外面,等着韩忠点兵。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现在他坐在里面,点别人。他想哭,忍住了。
“末将耶律牛,从今天起,是你们的将军。”他的声音很大,但带着北狄口音,有点像狼嚎。士兵们听着,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通红。
“末将不会说好听的话。末将只说一句。你们跟着末将,末将让你们活着上战场,活着回来。末将说话算话。说到做到。”他站起来,给士兵们鞠了一躬。士兵们愣住了。将军给士兵鞠躬?没见过。韩忠没鞠过,顾放也没鞠过。他们是站着,或坐着,让士兵敬礼。耶律牛鞠躬,像在道歉。
“将军,你——你不用鞠躬。”王小虎小声提醒。
“要的。鞠了,他们才知道末将把他们当人看。当人看,他们才会跟着末将。跟着末将,才能打仗。打仗才能赢。赢了才能守。守住了才能回家。回家了才能吃馒头。”
士兵们听着他那绕来绕去的话,终于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哭了。不是伤心,是高兴。跟着这样的将军,死也值了。耶律牛看到有人哭了,自己也哭了。两个人哭,三个人哭,一群人哭。帅帐外面,哭声一片。
沈砚站在远处,手里拿着小本本。他记了一笔:耶律牛,升帐点兵。哭了。士兵也哭了。哭完了,笑了。笑完了,散了。散了,去练兵了。哭了没关系,笑就好。笑了就好,活着就好。
耶律牛当将军的第一天,没打仗。他带着士兵们去巡边,走了一遍边境线。他走在最前面,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个真正的将军。风吹过来,把披风吹得猎猎作响。王小虎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宽厚的背影,觉得他就是一座山。
“将军,你今天走对了。没走错。”
“嗯。末将走过很多遍了。走多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错。”
“将军,你以后天天来巡边吗?”
“天天来。刮风来,下雨来,下雪来。天上下刀子也来。来了才能守住。守住了才能对得起殿下。对得起殿下才能对得起沈大人。对得起沈大人才能对得起将军。对得起将军才能对得起你们。”
王小虎又被他绕晕了。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将军说什么都对。
傍晚,耶律牛回到军营,走进帅帐。沈砚坐在里面,正在看地图。他看地图的方式跟耶律牛不一样,他先把方向搞清楚,东在哪,西在哪,然后用笔标出来。
“沈大人,末将今天巡边了。没走错。”
“嗯。进步了。”
“末将升帐了。点了兵。鞠了躬。士兵们哭了。末将也哭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哭完了?”
“哭完了。”
“哭完了就好。明天不哭了。”
“明天不哭了。明天以后都不哭了。”
沈砚站起来,把小本本收进袖子里。“臣走了。你休息。明天还要巡边。”
“沈大人,你——你不教末将了吗?”
“教。你想学什么,臣教什么。”
耶律牛想了想。“末将想学看地图。末将今天看反了。东边看成西边,西边看成东边。”
“明天教。今天你累了。累了学不会。学会也记不住。记住也用不上。用上也打不赢。”
耶律牛点了点头。
沈砚走了。耶律牛坐在帅帐里,看着那张巨大的地图。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地图的时候,是在北狄。那时候他还是个放羊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是将军了,管一千个人。他看地图还是看不懂,但他会看懂的。沈大人说了,明天教。沈大人说什么都对。
【小剧场】
李德全日记:三月二十六,晴。北狄人耶律牛升帐点兵。鞠了躬。士兵哭了。他也哭了。老奴没见过这样的将军。但老奴觉得,这样的将军好。鞠躬比站着好。
周猛在军营里跟士兵们唠嗑:兄弟们,耶律牛升帐点兵了。士兵甲问点了吗,周猛说点了。士兵乙问哭了吗,周猛说哭了。将军哭,士兵也哭。士兵丙问为什么哭,周猛说高兴。高兴就哭,哭完就笑。
沈砚在北境写日记:三月二十六,晴。耶律牛升帐点兵。哭了。士兵哭了。哭完了笑了。明天教他看地图。他今天看反了。明天不会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