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03)
萧长宁翻了两眼,便搁下了。
他从案头抽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纸叠得齐整,措辞恭谨得近乎卑微。
“送太学,交钟鸣远。”
钟鸣远,太学祭酒,清流领袖,三朝老臣,跟赵家斗了二十年嘴仗。
此人眼高于顶,轻易不为人张目,但有一桩好处——他认死理。
只要道理站得住,他谁的面子都不给。
信送出去,沉了半日。
萧长宁没催。
傍晚,钟鸣远的折子递进了太极殿。
洋洋千言,将太子监国理政的先例从太祖朝一路引到当下,字字扎实,句句规矩。
末了附了一句:臣以为,殿下所行皆有所据,妄议者当自省。
赵崇安精心培植的舆论,一夜之间,没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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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北巡銮驾抵达定州。
霍无咎独自坐在驿馆厢房里,拆开了萧长宁临行前交给顾云的那封信。
竹管里滚出一张薄纸。
展开,是舆图,几处关隘用朱笔圈了。
空白处八个字——
“兵权归己,人心归你。”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反复摩挲着“归你”二字,半晌没动。
韩铮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霍无咎已经把信叠好揣回怀里,贴身放着。
“哪几个是兵部塞进来的人?”
韩铮报了三个名字。
霍无咎拿炭笔在舆图上一一标注,其中一个驻在白马隘口的监军,名叫纪川。
“此人最滑,盯紧了。”
果然,当夜纪川遣人出城往南送信。
人出了城门不到五里,就被韩铮的斥候摁在了雪地里,信还揣在怀中没焐热。
霍无咎看了一眼信的内容,烧了。
第二日,他照常以“代天宣慰”之名巡营,拍肩膀、叙旧情、赏酒肉,走一处安一处。
三军旧部见了他跟见了亲爹。
纪川的那两个同僚夹在人群中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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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林文正在户部清账,查到一笔“河工修缮”拨款。
数额不大,三千两,但收款方登记的堤坝工程,根本不存在。
顾云花了两天,查到银子流进了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宅主是个籍籍无名的杂役,但院里关着的人,让所有线索都通向一个方向。
当年替沈贵妃寻医问药、事后据说已经“病死”的那名医者。
活的。
顾云禀报完,殿内是一片死寂。
萧长宁手里的笔悬在砚台边上,一滴墨落下来,在宣纸上洇成一团。
“接进东宫,不要惊动任何人。”
当晚他亲自去了。
陈虎守在门外,殿内只剩两个人。
医者跪在地上,膝盖抖得磕地板,话说得断断续续。
但其中一个名字,清晰得刺耳。
当年在宫中替沈贵妃牵线的那个内应,没死,至今仍在某个人的庇护之下。
萧长宁让他重复了三遍那个名字,确认无误。
“你在东宫住下,哪里也不许去。”
他起身往外走,在门槛上停了一步,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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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崇安舆论战折了,换了路子。
宗正寺下了一道公函,称监国太子理政期间,须每日呈报起居录。
理由冠冕堂皇——礼制所需,以备史官查阅。
说白了,就是往东宫安插新的眼线。
萧长宁没挡。
来人到了太极殿,他当面提笔就写。
卯时用膳,辰时理政,午后见臣,晚间批折。
一项项,写得清楚明白。
写到“夜间”一栏,他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工工整整地落了一行字:
“正妃霍氏不在,独寝,甚念。”
来人带着起居录走了。
赵崇安在相府灯下读到这四个字,捻着胡须,久久未动。
“甚念……”
他将这张纸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笔锋的力道里分辨情绪。
这是在示弱,表露离了霍无咎便孤立无援?还是在示威,故意展露情深意重,警告旁人休想插手东宫?
一瞬间,他想了几十种可能。
每一种,都让他不敢轻易接招。
这个太子,心思太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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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信是十天后到的。
驿马加急,信封外层裹了油布。
拆开来,只有一行字:
“北风硬,殿下多加衣。臣今日吃了苦荞茶,没偷懒。”
没称呼,没落款。
萧长宁在太极殿灯下看了那行字,把信压在砚台底下。
没回。
第二日,他让顾云加急送了个包裹去北境。
两罐蜜饯,一件新缝了暖絮的中衣。
也没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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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开始走宗人府的路子了。
他在几位老亲王中间游说,提出等皇帝回京后,由宗室出面,审查太子监国期间的一切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