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30)
萧长宁接过贺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那些横冲直撞的字迹,嘴角的弧度收得很快。
“准。”
一个字,干干净净。
霍无咎起身退到一侧。
皇帝在御座上看完了全程,没有表情。
“大典礼成。”
钟鼓齐鸣,百官再拜。
萧长宁站在太极殿正中央,金印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一天,他等了二十年。
——
回东宫的路上,仪仗排得老长。
萧长宁坐在步辇里,珠旒已经摘了,冕冠搁在膝上,额头上被压出一道红痕。
霍无咎骑马跟在步辇旁边,隔着纱帘能看见他的影子。
“殿下。”
“嗯。”
“贺表写得行不行?”
萧长宁拨开纱帘看了他一眼:“不到一百个字,你写了三天。”
“……字多了臣怕说错。”
“你站在太极殿当着满朝文武念情书,还怕说错?”
霍无咎挠了挠后脑勺。
银鳞甲的护臂刮在后颈上,发出咔嗒一声。
“那不是情书。”
“不是?”
“是……军令状。”霍无咎的声音放低了,“臣这辈子只会立军令状,不会写情书。”
纱帘放下来了。
步辇走了好一段路,霍无咎才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很轻的笑。
他没听错。
是笑。
霍无咎骑在马上,忽然觉得这身绛红的礼服也没那么难穿了。
——
回到东宫,萧长宁换下衮服,散了发,在榻上坐了片刻。
冯道年端来一碗热汤面。
“殿下一早没用膳。”
萧长宁接过来,吃了半碗。
汤底是鸡汤,面条擀得细,上面卧了一颗荷包蛋。
“冯叔做的?”
“霍将军昨夜吩咐的,叫膳房今早备着,说殿下斋戒一夜会饿。”
萧长宁夹起那颗荷包蛋,看了两秒,塞进嘴里。
蛋黄还是溏心的,咸淡刚好。
那个人连鸡蛋要煎几分熟都记得。
萧长宁把碗里的面条吃干净了。
一根不剩。
第67章 他让你走,本宫舍不得
册立大典后第三日,六部主官依礼到东宫拜贺。
萧长宁在正殿逐一接见,话不多,赏赐却给得大方。
林文正最后一个进来,除了贺礼,还带了一沓户部的账册。
“殿下,户部清算初步完成。赵家经手的几笔大额亏空,已全部造册在案。”
萧长宁翻了翻,没细看,递给身后的顾云。
“继续盯着,不必急。”
林文正退下后,殿里空了。
萧长宁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连续三天接见朝臣,几乎没怎么动过。
“顾云。”
“属下在。”
“父皇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陛下连日在御书房批折子,传了两次翰林院,一次兵部侍郎。”
兵部。
萧长宁揉捏的动作停住了。
“兵部侍郎?谁?”
“汪宗翰。”
汪宗翰,兵部右侍郎,赵崇安倒台后提上来的,没有明确的派系靠山。
这种人在官场上有个说法——白板。
白板最好用,因为谁拿到手,就是谁的人。
“见了多久?”
“约半个时辰。”
萧长宁没再问。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毛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顺着笔锋滑落,洇开一个小点。
他却迟迟没有落笔。
霍无咎端着药膳从后院过来,推门进去时,就看见萧长宁对着那张染了墨点的白纸,目光没有焦距。
“殿下?”
“放桌上。”
霍无咎把药膳搁下,走到他身后,视线落在那张白纸上。
“怎么不写?”
“在想事情。”
“想什么?”
萧长宁搁下笔:“父皇传召了兵部侍郎。”
霍无咎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
他这两天也没闲着,左卫营的日常操练照旧,每天寅时起来练功,午后巡一遍营,晚上回来还要跟萧长宁议事。
“汪宗翰?没听过。”
“一个没有根基的人。”萧长宁端起药膳喝了一口,“这种人最好用,因为他只能听命于给他位子的那个人。”
“殿下猜父皇想让他做什么?”
萧长宁没直接回答。
陆怀参配的方子,味道又苦又涩,但这两个月喝下来,他的脸色确实好了些。至少顾云不再隔三差五地提醒他面色不佳。
“你那个雪参髓——陆先生说,最佳采集期在秋分前后,阴山北麓,只有不到半个月的窗口期。”
霍无咎身体猛地前倾,声音压得很低:“臣去。”
“急什么。你现在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父皇正在找理由让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