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44)
萧长宁站在一旁,掩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摩挲着玉佩。
这一唱一和,把皇帝的试探挡得干干净净。
早朝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散了。
太极殿外,秋风瑟瑟。
萧长宁和霍无咎并肩往外走。出了殿门,霍无咎还在瘸。
“差不多行了。”萧长宁压低声音。
“做戏做全套。”霍无咎拄着拐,走得十分认真,“万一有暗卫盯着。我这腿,起码得瘸到年底。”
萧长宁没理他,径直上了步辇。
回到东宫,刚进正门,顾云便迎了上来。
“殿下,将军。”顾云压低声音,“偏院那边有动静。”
萧长宁停下脚步。
“说。”
“今早辰时,有个叫婉儿的女子,借着给前院送热水的名义,在主殿外头徘徊了半个时辰。属下查过,她是吏部侍郎张维的远房侄女,张维是赵家以前的门生。”
萧长宁冷笑。
“徘徊?是想看孤死没死,还是想看霍将军瘸没瘸?”
霍无咎把拐杖往青石板上一杵。
“让她看。看够了回去报信。”
“不急。”萧长宁往主殿走去,“既然人家想看,孤就给她演一场好戏。”
入夜。
东宫的防卫外紧内松。
偏院与主殿之间隔着一道月亮门,平时把守的侍卫今夜撤了两人,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空隙。
婉儿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穿过回廊。
她受了家里的死命令,必须摸清太子的真实病情和霍无咎的伤势。
主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婉儿贴在窗根下,屏住呼吸。
殿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殿下,这药太苦了,喝了也没用。”是霍无咎的声音,透着烦躁。
“陆先生说了,这药能吊住孤的命。”萧长宁的声音更虚弱,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北境的兵权……你交出去了没有?”
“汪宗翰那个老匹夫,趁我重伤,安插了方砚清去北境。我现在这副废人的样子,连左卫营都快镇不住了,拿什么跟他斗?”
“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霍无咎压抑的闷哼。
“你的腿……别乱动。”萧长宁急促地喘息着,“父皇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你再忍忍,等过了年……”
“等不到过年了!”霍无咎猛地拔高音量,“我这腿废了!你这身子也快垮了!咱们拿什么争?”
窗外的婉儿心头狂跳,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太子命不久矣,镇国将军右腿残废,兵权旁落。
这就是皇帝最想听到的消息。
她不敢多留,提着食盒退入夜色中。
殿内。
霍无咎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才用来砸地的紫檀木镇纸。他抬头看着坐在书案后的萧长宁。
萧长宁手里端着一盏温水,一滴未洒。
“走了?”
霍无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右腿活动自如。
“走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长宁放下茶盏。
“最迟明早,这消息就会传到乾清宫。”
“父皇听了,晚膳都能多吃两碗。”霍无咎走过去,双手撑在书案上,凑近了看他,“殿下这出苦肉计,唱得真绝。”
萧长宁眼皮都没抬。
“方砚清去北境,正好替你背那些空账。等年底户部清算,北境军备亏空的大雷砸下来,汪宗翰和方砚清一个都跑不掉。”
霍无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殿下算计人的时候,真好看。”
萧长宁终于抬眼看他。
“你若再胡言乱语,孤就真把你这条腿打折。”
霍无咎直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
“不闹了。”他收起笑意,“今日在朝堂上,赵家那些余党虽然没吭声,但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他们肯定也在等机会反扑。”
“赵崇安死了,赵家树倒猢狲散。但他们手里肯定还有没交出来的底牌。”
萧长宁拉开暗格,拿出那个铁匣子。
“沈贵妃的旧档,雪参髓的药方,还有父皇灭口的名单。这些东西,赵家知道,父皇也知道。”
他把铁匣子推到霍无咎面前。
“父皇现在不动我们,是因为他觉得我们已经是个死局。一旦他发现孤的身体痊愈,你的腿是装的,这场拉锯战就会变成明面上的厮杀。”
霍无咎伸手按住铁匣子。
“那就杀。”他语气平淡,像在谈论今晚的菜色,“左卫营的刀磨了半年,早就按捺不住了。”
萧长宁看着他。
半年前那个在太极殿上公然抗旨的疯狗,去了一趟北境,收起了獠牙,学会了在朝堂上装疯卖傻。
但骨子里的血性,一点没少。
“还不到时候。”萧长宁将铁匣子重新锁好,“等林文正把户部的账做平,等北境的冬衣和粮草全部换成我们自己的人接手。到那时,才是收网的时候。”